又半个月后，西亚腹地，迪亚巴克尔城外。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撕裂了高原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如海啸般爆发的欢呼声。
“苏丹！伟大的苏丹！真神在地上的影子！”
“愿真神庇佑我们的苏丹！”
“以弓矢之名，为吾主踏平道路！”
……
别儿哥汗国的苏丹帖木儿，身披饰满宝石的金丝软甲，腰悬大马士革弯刀，骑在一匹高大的阿拉伯纯血马上，正在检阅即将出征的大军。
在他的身侧，落后半个马身的，是权倾朝野的宰相：奥斯曼·加齐。
放眼望去，迪亚巴克尔城外的高原上，旌旗蔽日，长矛如林。整整八万大军列成了巨大的方阵，狂热的呼喊声直冲云霄，震得人心头发颤。
然而，这看似强盛的军容背后，却是这一地区六十余年的血泪。
这片土地原本属于罗姆苏丹国，曾拥有四百多万的人口。但六十多年前，蒙古五系长子西征，铁蹄践踏之下，杀戮过重。战后，此地划归术赤汗国，人口凋敝至仅剩一百多万。
后来，拔都汗将罗姆苏丹国一分为三，分别交给大哥斡儿答、兄弟别儿哥和昔班。
斡儿答和昔班皆是不擅治政的武夫，虽然和平降临，但他们统治下的人口增长并不快。
后来，帖木儿起兵，击败斡儿答和昔班，统一原罗姆苏丹国地区，又与术赤系在高加索地区大战连连。
无尽的战争、天灾，以及后方此起彼伏的饥民叛乱和镇压，几乎耗尽了这片土地最后的元气。
如今，虽然帖木儿一统了罗姆苏丹国故地，甚至攻占了术赤汗国的高加索地区，但他治下的总人口，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十万人口，却穷兵黩武地维持着十二万大军。
一方面，是因为随着黄金家族相约共伐大元，帖木儿招降了那些饥民叛军，虽然这些叛军装备简陋、战力不强，但他一个都没裁撤。
另外一方面，虽然因为战争和天灾，别儿哥汗国内国内的百姓们都穷得捉耗子充饥，军队的待遇也不怎么样，但作为唯一改信了真神教的蒙古宗王，帖木儿还是很有号召力的。
无数狂热的真神教信徒，硬是抛弃了大元地盘内安享太平的日子投奔到了帖木儿的麾下，只为追随这位“真神之影”。
对此，大元朝廷的态度冷漠而傲慢：来去自由，尊重他人命运。
大元这艘船，你随时可以下。但是，下了船掉进海里被淹死，大元朝廷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正是大元的这种傲慢，送给了帖木儿无数兵员的补充，直到现在他还有三万这种人组成大军。
此次出征，帖木儿留下一万五千人驻守各地，两万五千人陈兵边境防备大元平叛，而这集结的八万主力，将化作一把利刃，直插大元的藩国新雍国（格鲁吉亚）。
“国相。”
帖木儿挥舞着马鞭，指着眼前的钢铁洪流，意气风发，“军心可用啊！”
奥斯曼·加齐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苏丹有如此大军，在真神的庇佑下，攻打新雍国，必可全胜！那些异教徒的鲜血，将染红我们的马蹄。”
格鲁吉亚的子民，却是信仰基督的。
奥斯曼今年三十六岁，正值壮年，目光深邃如狼。他是老国相埃尔图鲁尔·加齐的儿子，也是历史上那个赫赫有名的奥斯曼帝国的开国之君。
他之所以能继位为国相，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的余荫和自己的才干，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手里有兵！
加齐家族，本就是原罗姆苏丹国境内最强大的突厥游牧部落首领。随着连年征战，加齐家族的势力越发膨胀，奥斯曼不仅手握两万直属精锐，更对另外两万大军有着极深的影响力。
甚至可以说，如果不让他做这个国相，别儿哥汗国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帖木儿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不仅让奥斯曼继承相位，还让自己的太子迎娶了奥斯曼的女儿，试图用联姻来捆绑这头猛虎。
“这一战，是我们别儿哥汗国崛起的绝佳机会。”
帖木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奥斯曼，许下了那个足以让任何臣子疯狂的承诺：“攻取了新雍国后，我们就继续向大元的罗马尼西亚行省、拜占庭行省等地进攻，我们将建立一个横跨欧亚大陆的伟大帝国。”
“奥斯曼，你是我的左膀右臂。这个强大的帝国，我愿和你共享之！以后，我们两家世代联姻，苏丹出于必孛儿只斤，而王后必出于加齐家族！我们两个家族，共掌天下！”
这番话听起来推心置腹，但帖木儿心中自有一杆秤。
当年斡儿答、昔班、别儿哥手下的蒙古男丁加起来不过两千。这些年他刻意保存实力，蒙古人口繁衍，终于有了四千男丁。但这对于一百五十万子民和十二万大军来说，依然少得可怜。
所以，他才既防备又拉拢加齐家族。
而那三万从大元跑来的狂热信徒，就是他用来压制加齐家族的最后筹码，那是只忠于信仰和苏丹的力量。
听到苏丹的许诺，奥斯曼立刻在马上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激昂：“苏丹待加齐家族恩重如山！加齐家族，愿为苏丹效死！愿为伟大的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然而，在他低头的瞬间，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与嘲弄。
世代为后，哪有世代为苏丹来得爽利？
当年我们突厥人称雄中西亚地区的时候，你们蒙古人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吃草呢？
这个国家的主人，为什么不是我奥斯曼，而是你帖木儿？
当然，这些念头被他深深埋在心底。现在的时机还未到，大敌当前，他还需要这面“黄金家族”的大旗。
当然了，帖木儿却不知奥斯曼此时的想法。
“传令下去！”
帖木儿猛地拔出弯刀，直指北方的新雍国方向，嘶吼道：“全军开拔！以奥斯曼为先锋统帅，率领三万大军，踏平新雍国！”
“杀！杀！杀！”
大军隆隆开动，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带着毁灭的气息，向着格鲁吉亚的山脉蜿蜒而去。
……
……
窝阔台汗国国都，虎思翰耳朵。
这座原西辽帝国的国都，虽然不算多么奢华靡丽，却透着一股草原帝国特有的粗犷与肃杀。
王宫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父汗！儿臣求您了，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海都的长子察八儿跪在大殿中央，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虽然现在黄金家族各系已经达成密约，一致反元，但这不代表我们必须去攻打大元的草原腹地啊！我们完全可以去打呼罗珊地区！”
他抬起头，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世界舆图，指向那片象征着蒙古人灵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