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就是军令!”阿古忽额头上青筋暴起,厉声道:“在大汗分配之前,谁都不准动这些女人!想造反吗?!”
“好大的口气!你一个小小的十人长,难道代表得了大汗?”
……、
双方吵吵嚷嚷,剑拔弩张。
当然了,忽必烈军纪森严,双方虽然无论言语还是动作都不肯让步,却是不敢真的动手。
不过,随着他们的吵嚷声,蒙古人和土著人越聚越多。
现场就像是一个火药桶,随时可能因为某个人头脑一热,真的见了血,局面不可收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匹快马从远方飞驰而来。
“千户长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双方这才恨恨地收起兵器,各自退开几步,但眼神依旧凶狠地对峙着。
“不必争执了!”
问明了事情的经过后,一名千户长高声宣布了忽必烈的最新旨意。
“新河间军民百姓,虽然不识天时,顽抗本汗大军。但是,本汗乃是为吊民伐罪,还北美一个朗朗乾坤而来,愿意给予他们一定的宽恕。着令,俘虏中所有战兵,一律充作随军苦役。其余人等,剥夺个人财产,即刻驱逐!”
“遵旨!”
围观的土著兵们面面相觑,虽然嘴上喊着“遵旨”,但很多人脸上写满了不甘。他们对大元的强大蕴一无所知,只觉得到嘴的女人飞了。
当然了,虽然没有女人,但剥夺了战俘的财产,会有大量的财物赐下,也不是不能接受。
蒙古士兵以及一部分土著士兵,在短暂的错愕后,则爆发出了一阵如释重负的欢呼。
“大汗万岁!”
托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阿古忽也是擦了一把冷汗,赶紧拽过那可怜的汉人女子,低声道:“快走吧,趁大汗没改主意之前。”
说话间,他从袖兜里,拿出一块肉干偷偷塞到了那女子的手中。
那女子不敢声张,只是点了点头,和众多女子们赶紧向东方逃去。至于和家人汇合,只能到了安全之地再说了。
而且,土著们一时没想明白,这些蒙古人其实执行中大留了余地,没有对俘虏进行搜身,甚至剥夺他们的随身衣物。
此时不赶紧走,更待何时?
“大汗仁慈!”
“大汗英明!”
……
一阵阵欢呼声,响彻了新河间城内外。
中军帐内,忽必烈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微蹙,看向身旁的伯颜:“我老了,听不大清楚。他们在欢呼什么?”
伯颜躬身道:“回大汗,他们在欢呼您的英明与仁义。释放百姓,不杀战俘,此举深得人心。”
“仁义?”
忽必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轻轻摇了摇头:“伯颜,你我相知多年,你知道我没那么仁义。若依着我的本心,这新河间城阻我大军半月,杀伤我两千勇士,我真想将其屠尽,以泄心头之恨,以震慑后方诸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熟悉的疆域线条:“只是我没想到,赵朔姑父虽已去世多年,但余威犹在。将士们心中那‘汉蒙一体’的念头早已根深蒂固,他们不愿意对大元的百姓举起屠刀。我虽是大汗,也不能逆了这军心大势。”
说到这里,忽必烈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真不知道,若是赵朔姑父还活着,他一道旨意下,我这几万大军,还能剩下多少?”
帐内一阵沉默。
“罢了!”
忽必烈猛地一挥手,斩断了那一丝软弱的情绪,“不管怎么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蒙汗一体是赵朔姑父留下的规矩,我便守着又如何?我守着这规矩,照样能夺了他子孙的江山!”
……
……
新河间城一战,虽然忽必烈胜了,但这座小城整整拦了他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时间至关重要,它给了后方的城市宝贵的喘息之机。百姓们开始大规模向后方更加安全的区域迁徙,留给忽必烈的,是一座座坚壁清野的只有守军驻守的城市。
忽必烈大军又攻破了两座小城,没有什么油水。
他果断意识到,这样一座一座地啃下去,还没到双湖城,他的大军就要被拖垮了。
于是,忽必烈改变了战术,大军不再理会沿途那些如同鸡肋般的平原小城,而是如同一把尖刀,长驱直入,直奔威斯康星地区的战略枢纽,清水城而来。
清水城,即后世的欧克莱尔。因流经城外的奇珀瓦河与欧克莱尔河水质异常清澈,故而得名。
从地理上看,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新河间城。
它位于两河交汇之处,水运便利,扼守着通往威斯康星腹地的咽喉。
这地方是忽必烈绕不过去的坎。如果绕过去,清水城的守军随时可以顺流而下,截断忽必烈的退路,将大军困死在茫茫平原之上。
相反,若是夺下此城,忽必烈就拥有了一个稳固的后勤基地和进攻跳板。进,可直逼那座大元在北美的统治中心双湖城;退,可守清水城,缓缓退出大元在北美的地盘。
……
……
此时,张钰已经抵达清水城。
他调兵遣将,整合防线,如今城内已经汇聚了一个汉军万户、一个土著万户,外加一万两千名精锐府兵,可谓兵强马壮。
城守府内,张钰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正与一名老将交谈。
这名老将名叫李进,乃是负责统领那个土著万户的万户长。
李进虽统领土著军,但他本人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籍贯河北保定。父亲是张柔麾下的猛将,他家学渊源,弓马娴熟,积功至北美色目万户长。(按照赵朔当初定下的规矩,每个色目万户中都要有一个汉军千户,汉人为万户长。)
“忽必烈的军纪,还真有些出乎老夫的预料之外。”张钰若有所思地道。
李进微微点头,点头道:“是啊,忽必烈大军虽有抢掠财物,但强暴妇女之事极少,乃是零散兵痞所为,这是任何军队都避免不了的。最关键的是,他没有杀俘。百姓们虽然被剥夺了财物,但好歹留了条命。看来,太祖爷一生推广的‘蒙古人与汉人共天下’的理念,如今已经开花结果,深入人心了。”
“不仅仅是如此。”
张钰摇了摇头,道:“五代十国时期,军阀混战,大家都是华夏人,可杀起来手软过吗?那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军纪败坏之极,甚至以人为粮都不算罕见。直到宋朝建立,才慢慢刹住了这股歪风邪气。”
他转过身,看着李进:“蒙古人和汉人,毕竟分属两族。忽必烈乃是叛军首领,为何军纪能好到这种程度?仅仅是因为太祖爷的教化吗?”
李进一愣,沉思片刻道:“张帅的意思是?”
张钰踱了两步,缓缓道:“此事,让我想起了春秋时期。”
“春秋?”
“不错。虽说春秋无义战,但那时候的战争,是非常讲规矩的,比后来的战国,甚至比现在都要‘文明’得多。两军对垒,要先下战书;宋襄公坚持‘不重伤,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虽然被后人嘲笑迂腐,但那个时代的风气可见一斑。”
李进若有所思:“末将明白了。春秋之时,诸侯皆是周天子的臣民,大家觉得彼此是‘自己人’,这和今日汉蒙两族都认太祖爷类似。”
“正是。”张钰点头道,“还有一点至关重要。管子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春秋之时,人少地多,诸侯之争尚有余地,容得下讲‘礼’的空间。而今日……”
张钰指了指窗外广袤的北美大地:“感谢太祖爷,他老人家神威盖世,为我们和蒙古人打下了这偌大的寰宇。无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过惯了体面日子,知荣辱,懂廉耻。即便成了叛军,也不愿意把自己降格为只知道杀戮的野兽。所以,忽必烈手下的大军尚存底线。”
说到这里,张钰语气一转,森然道:“但是,春秋的时间长了,仇恨积攒够了,就会变成战国。”
张钰猛地转过身,手掌拍在地图上的清水城位置,眼中杀机毕露。
“若是让战争拖下去,礼崩乐坏,大家都将沦为野兽。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场战争滑向深渊之前,彻底终结它!”
他盯着那个两河交汇的点,一字一顿地说道:“就让这清水城,成为忽必烈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