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若是新河间城当初主动开门投降,他自然会信守承诺,不仅保全全城军民的性命,甚至连他们的私产都不会侵犯,也就是取走官府府库中的钱粮充作军资。
可是,新河间城并没有投降,而是选择了坚决抵抗。
若是破城之后,对待这些殊死抵抗的硬骨头,仍然像对待投降者一样宽大,那日后大军所过之处,还有哪座城池肯轻易投降?岂不是都在告诉世人:抵抗无罪,输了也没损失?
更关键的是,为了啃下这块硬骨头,忽必烈麾下大军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伤亡。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随军出征的土著战士。
这些土著战士跟着忽必烈打仗,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吃粮饷、分战利品吗?死了这么多兄弟,若是城破之后捞不到足够的油水,土著军能甘心吗?
不把这些百姓的家财全部充做战利品,他拿什么去鼓舞士兵们,尤其是土著军的士气?
而既然剥夺了这些百姓的财产,让他们变得一无所有,若是再将他们留在新河间城内,这些人必然心怀怨恨,成为随时可能暴动的隐患。
所以,只能赶走。
……
……
新河间城外,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一座略显破旧的牛皮帐篷内,一个蒙古十人小队的战士们正围坐在一起吃饭。
今天的伙食是难得的“硬菜”——滋滋冒油的烤羊肉,金黄焦脆的烤玉米饼子,还有一大桶酸奶。
对于普通的蒙古牧民战士来说,能吃上羊肉,就是难得的美味了。
然而,家里吃腻了鸽子肉、整天嚷嚷着想吃羊肉的托尔,却吃得没滋没味的。
局势比他父亲乌尔古预想的还要糟糕。
忽必烈汗和阿里不哥汗胜负还未分出,就突然联手,并且征召大军,对大元朝廷的地盘下了手。
托尔年纪够了,也在征召之列。
他早就从父母口中知道,蒙古人能有今天的体面日子,不再像百年前那样在草原上互相残杀、冻饿而死,一半是靠成吉思汗的武功,另一半,甚至是更大的一半,是靠那位传奇的“天可汗”赵朔。
如今攻打天可汗子孙的地盘,这在草原朴素的道德观里,怎么看都像是忘恩负义。
还有那些汉人,忽必烈麾下汉军万户战力不比蒙古万户差。以汉军八旗为主力的大元军队,是那么好打的吗?
而且,身为蒙古人,他也不愿意和汉人打。
双方无冤无仇不说,之前在一统寰宇之战中,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如今,蒙古人和汉人已经分不开了,即便在忽必烈的治下也有不少汉人移民。
有汉人生产帝国所需的各种生活必需品,比如至关重要的铁器和盐巴。有汉人商队购买蒙古人牛羊贩卖给他们这些物资,甚至有汉人和蒙古人一样进行游牧。
汉人懂蒙古语的相当不少,蒙古人懂汉语的更多。
就是双方的文字,都差不了太多!
双方到底有多大的差别?
天可汗留下的“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的规矩,还要不要了?忽必烈不尊重天可汗的子嗣也就罢了,难道连天可汗都不尊重了吗?
临行前,父亲乌尔古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咱们是大汗的臣民,听大汗的命令上阵厮杀,这是本分,推脱不得。战场之上,各为其主,刀枪无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托尔,你记住了,对那些普通百姓,尤其是汉人和蒙古人百姓,要手下留情。”
“别忘了,人家也是有爹娘有儿女的。你能怎么对大元的百姓,日后元军打过来,就可能怎么对你的爹娘!”
当然,更让他此刻心神不宁的,是远处传来的隐约哭声。
那是新河间城的俘虏们。
帐外,东边那片空地上,二十个土著士兵正看管着四五百个女人和孩子。
依照旧例,新河间城的俘虏被驱出了城外,分散在十来个空地上。不高过车轮的孩子和女人们在一些空地上,男人们在另外一些空地上,双方是分隔的。
托尔终于按捺不住了,指了指东边,低声问道:“大哥,你说大汗……到底会怎么处置那些俘虏?”
十人长阿古忽,托尔的大哥,早就加入忽必烈的大军了,是这个十人队的十人长。托尔被征发,也被补充到了阿古忽的麾下。
此刻,阿古忽的心情显然也不好,叹气道:“还能怎么办?大汗之前攻城时不是放了狠话吗?只有工匠、女人和不高过车轮的孩子能活。兴许,咱们这队也能分到一个女人。”
“这不妥吧?”托尔皱眉道。
旁边一个同伴也接话道:“是啊!要是分个土著女人,大家乐一乐也就罢了。可那是汉人良家女子……我这心里真过不去这个坎儿。咱们以前跟阿里不哥打仗的时候,可从来没这么干过。汉蒙一家亲,这也太过分了。”
阿古忽也不想干这种事,但他身为十人长,必须维持队伍的士气,只能硬着头皮道:“这有什么?咱们祖上,别说是汉人良家女子了,就是抢蒙古女人也是常事。成吉思汗的母亲是被抢来的,成吉思汗的女人也被抢过……”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立刻有人反驳道,语气里带着十分的不认同:“当年草原上那是没办法,不但穷得叮当响,还各部经常为了活下去互相厮杀,仇深似海。不抢女人,行吗?可现在,天可汗一统寰宇,这整个世界,都是汉人和蒙古人的。我们想要女人,娶不着蒙古女人或者汉女,难道连个土著女人也娶不着?何必干这缺德事?”
“反正我是下不了手。”
“我也下不了手。若是真分给咱们,你们爱谁要谁要,我可不要。”
众人七嘴八舌,显然都不愿做。
阿古忽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皮:“那你们说怎么办?大汗要是真分下来,咱们还能抗命不成?”
托尔眼珠一转,小声道:“大哥,若是真分给咱们汉人女子,咱们就把她带远点放了,回去就跟上面报个‘看管不严,人跑了’。反正现在乱糟糟的,上面还能因为一个女人跟咱们计较?”
阿古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放跑个把女人,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但是……”
他脸色阴沉下来,道:“若是上面下令,让我们去杀那些俘虏里的男人呢?咱们能抗命,把人都放了?”
帐篷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救命啊——”
一阵凄厉的女子呼救声打破了沉默。
众人一惊,连忙冲出帐篷。只见东面看守女俘的地方乱作一团。一个满脸横肉的土著兵正死死拽着一个面容清秀的汉人女子的头发,硬往旁边的帐篷里拖。
那女子拼命挣扎,哭喊着救命。旁边的几个年长妇人想要上来拉扯,却被那土著士兵一脚踹翻,拔出腰刀恶狠狠地恐吓。
其他的土著看守不仅不阻拦,反而抱着膀子在一旁起哄大笑。
阿古忽大怒,几步冲上前去,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那土著兵停下脚步,斜着眼看了阿古忽一眼,理直气壮道:“这不明摆着吗?厮杀累了,拿这个女人解解乏。怎么,你也想尝尝?”
“放屁!”阿古忽怒道,“俘虏是大家的,大汗没分配之前,谁也不能私取!这是军规!”
“分配就分配呗,我先玩玩又不会少块肉。”那土著兵一脸无赖相,手上却加大了力气,疼得那女子惨叫连连。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把人放回去!”阿古忽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森然。
那土著兵也被激出了火气,用腰刀指着阿古忽吼道:“让开!你是不是歧视我们土著?觉得我们不配碰汉人女人或者蒙古女人?老子也是为大汗流过血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了。
在忽必烈的大军内部,鄙视链是客观存在的。蒙古军和汉军待遇优厚,而土著军队虽然人数众多,却是作为炮灰使用,地位低了许多,双方积怨已久。
听到这边的争吵,原本在旁边看戏的其他土著士兵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不善,手按刀柄。
“怎么?欺负我们土著吗?”
“我们死了那么多兄弟才打下这新河间城,玩个女人怎么了?”
“蒙古人,大家都是大汗的兵,你们别欺人太甚!”
……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托尔和其他蒙古军士也立刻拔刀出鞘,站在了阿古忽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