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殿内走了两步,分析道:“赵赫是大元的开国太子,不到二十岁就领兵打仗,又早就是蒙古大汗,战功赫赫,威望极高!他在军中有死忠,在朝中有党羽,这叫名正言顺,根基深重!他也是个有为之君,岂肯甘心做一个提线木偶?”
“而赵朔呢?那是当了天可汗的人物,那是把欧罗巴都吞进肚子里的绝世狠人!他退位后,真能忍受得了手中的权杖被夺走?真能耐得住深宫的寂寞?就算他原来禅位是真心的,时间久了肯定会改变想法!”
阇耶因陀罗跋摩六世猛地一拍手掌,断言道:“这两人都是强势之主,撞在一起,那就是针尖对麦芒!赵赫能放心赵朔不复辟?赵朔能甘愿失去那至高的权柄?”
“等着看吧!不出一年,大元宫廷必生内乱!父子必定反目,甚至有可能兵戎相见!到时候,他们自己家里斗得不可开交,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些‘蛮夷小国’?”
帕拉玛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了然之色:“大王圣明!如此说来,这确实是我占城的天大喜事。”
“还不止如此。”
阇耶因陀罗跋摩六世望向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等他们父子决出胜负来,那个赵赫估计也老了,锐气全无。至于大元的第三代……”
他摇了摇头,不屑道:“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锦衣玉食,哪还有半点像赵朔、赵赫那样的开拓进取之心?那就是一群绵羊!到时候,大元这头猛兽的牙齿也就掉光了。”
国王双手合十,虔诚地望向殿内的金佛,感叹道:“真是佛祖保佑啊!看来我占城国,不仅保住了,国祚至少还能绵延百年!”
见国王如此高兴,宰相帕拉玛连忙趁机进言:“大王,既然是佛祖显灵庇佑我邦,咱们是否应该表示一下诚心?”
“说得对!”
阇耶因陀罗跋摩六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传令下去,征发民夫三万,从国库拨出黄金四万两,在毗阇耶城外的一处风水宝地上,修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大寺庙!我要为佛祖塑金身,感谢佛祖救我占城于水火之中!”
“遵旨!”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仿佛占城已经躲过了一场致命的危机。
然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别儿哥和阇耶因陀罗跋摩六世,做梦都想不到,他们眼中即将上演“父子反目”、“二日争辉”的大元朝廷,此刻确实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只不过,这场争执并非发生在两宫之间,而是发生在大元的三位当朝宰相之间。
争执的焦点,也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为了争夺一个去给太上皇当“管家”的职位——“福宁宫使”。
这一切,都要从赵赫登基后发布的第一道圣谕说起。
其一,赵赫的旨意称“圣旨”,赵朔的旨意称“福宁宫圣旨”。并且赵赫特意说明:“福宁宫圣旨”之效力,在“圣旨”之上!若二者有冲突,以福宁宫圣旨为准。
其二,原黑骑军一万人,统一编为“太上羽林卫”。只听凭太上皇一人调动,全权负责太上皇的安全。
其三,户部每年需从国库中拨付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二百万两,供太上皇、太上皇后荣养之用。
其实,赵朔比赵赫有钱多了。禅位前,赵朔大手一挥,直接从自己的私库里拿出了三百万两黄金、三千万两白银移交给赵赫,充实了新君的内库。
但还是那句话,当爹的可以不需要,当儿子的不能不孝敬。说得直白点,赵朔百年之后,这钱兜兜转转不还是赵赫的?
其四,设立福宁宫使一人,副使二人,专门负责太上皇的衣食住行与政务传达。
这职位品级极高,福宁宫使与尚书令、枢密使平级;副使则与参知政事、枢密副使平级。
原本,这福宁宫使是由赵朔的便宜小舅子苏伦担任的。可苏伦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就在赵朔禅位后五个月,也就是三天前,寿终正寝。
苏伦这一走,位置便空了出来。
瞬间,这个职位成了三位宰相眼中的香饽饽。
中都皇宫,仁政殿内。
三位宰相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连袖子都挽起来了,若不是顾忌君前失仪,恐怕早就打作一团。
“陛下!”
首相耶律楚材胡子翘得老高,大声说道:“臣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尚书令的重担实在挑不动了。正好借此机会退位让贤,去福宁宫伺候太上皇,既能全了臣的忠义,又能报答太上皇多年的知遇之恩。此乃两全其美,请陛下恩准!”
“耶律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元好问毫不客气地拆台:“我只比你小一个月!要说老,咱们半斤八两!再说了,你是开国三十六功臣之首,在大元那是位极人臣,荣耀满身。我呢?我连三十六功臣的名单都没挤进去!这福宁宫使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该让给我,大家公平公平!”
“二位,二位且慢!”
一直没说话的陈韡笑眯眯地拱手道:“论治国理政,二位皆是经天纬地之才,大元离不开你们,陛下也离不开你们。我就不一样了,我才能平庸,在这政事堂里面就是个凑数的,还是让我去伺候太上皇吧。”
“陈韡,你少来这套!”
元好问指着陈韡的鼻子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是想去伺候太上皇吗?你是馋太上皇要下江南了!‘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等美事谁不想去?你是想跟着太上皇游山玩水,吃遍天下美食吧?你这那是尽忠,分明是去享福!”
陈韡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享福呢?那是采风!采风!”
耶律楚材也转过头,对着元好问冷笑道:“元好问,你也别装无辜。福宁宫使品级与尚书令等同,我看你是想借机把自己的品级再往上提一级吧?”
外界传闻的父子矛盾?不存在的。
若真有矛盾,赵赫敢给“福宁宫圣旨”凌驾于自己圣旨之上的地位?
若真有矛盾,赵朔能把所有分封的皇子都赶去藩国?
若真有矛盾,这三位人精一样的宰相,会抢着去贴太上皇的冷屁股?
他们争得这么凶,其实除了想跟着太上皇去游历天下、享受那份超然的尊荣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政治考量——一朝天子一朝臣。
虽然赵朔和赵赫没什么矛盾,但赵赫毕竟不是赵朔本人。赵赫已经登基,提拔自己的心腹班底是必然的。他们这些老臣如果一直霸占着宰相的位置,新皇帝怎么施展手脚?
与其等着将来被暗示退休,不如现在主动请辞,去太上皇身边做个清贵的福宁宫使。既给新人腾了位置,又能跟着太上皇到处玩,何乐而不为?
赵赫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对这个场面非常满意。
一来,这表明群臣心里清楚,父子二人毫无隔阂。否则这福宁宫使就是个夹在两宫之间的烫手山芋,躲都来不及,更何况是去抢?
二来,他确实也想提拔一个心腹大臣进入政事堂。
“好了好了,三位爱卿莫要再争了。”
赵赫笑着摆了摆手,止住了三人的争吵。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耶律楚材身上,温言道:“耶律相国,你是国之柱石。朕刚登基,朝局未稳,还需要你这根定海神针在政事堂坐镇。你若是现在走了,朕心里不踏实啊。再说了,对朕的脸面也不好看不是?”
耶律楚材闻言,心中虽有遗憾,但也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只得躬身道:“臣,遵旨。”
赵赫又看向陈韡,笑道:“至于陈相,你那点游山玩水的小心思,朕就不点破了。户部最近正在筹备新一轮的移民事宜,离不开你。”
陈韡苦着脸,无奈拱手。
最后,赵赫的目光停留在元好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元好问文采风流,性格豁达,最适合陪着父皇解闷。
“元爱卿,既然你只比耶律相国小一个月,资历也够了。这福宁宫使的重任,便交给你吧。”
赵赫顿了顿,继续道:“替朕照顾好太上皇。父皇这一路游历,若有什么开心的事,记得多写信回来,朕也跟着乐呵乐呵。有什么人惹太上皇不开心,不必请旨,直接替朕砍了。”
元好问大喜过望,连忙跪倒在地,高声道:“遵旨!臣定当竭尽犬马之劳,侍奉太上皇游遍我大元的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