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珙和史天倪的大军,在攻取了维也纳后,并没有向南攻取意大利地区。而是在赵朔的指示下,越过已经被蒙古人攻取的巴伐利亚公国,向西南方进攻,攻打神圣罗马帝国的士瓦本公国。
很简单的道理,大军直接向南攻打意大利,就要翻越阿尔卑斯山了。
阿尔卑斯山是欧洲西部最高大的山脉,其名称在拉丁语中意为“白色”,因山峰终年积雪,山谷冰川发育而得名。
此山的地势如此险要,孟珙和史天倪的大军翻越之后,就会形成一支事实上孤军。无论是蒙古四系的配合,还是后勤的供应,都有很大的难度。
而攻打士瓦本公国,则不但没有这些困难,而且算是打到了欧罗巴的痛处。
欧罗巴最强大的国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并无绝对权威,麾下诸侯林立。
他之所以能当皇帝,一方面固然是选帝侯的选举,另一方面则是直辖的根本之地甚为强大了。
三百年来,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根本之地就是士瓦本公国。
只是上一任皇帝腓特烈二世,父亲早逝,是在西西里王国长大,受到了西西里人的热爱,将西西里王国也当做了根本之地,长期居住在意大利。
不管怎么说吧,现在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四世有两块根本之地:士瓦本公国和西西里王国。
而士瓦本公国的地位又在西西里王国之上,因为神圣罗马帝国正是拥有士瓦本公国才得以控制德意志地区。
元军破了士瓦本公国,康拉德四世还有什么资格称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只能称西西里国王了!
欧罗巴其他国家,自然也兔死狐悲,给教皇极大的压力。
赵朔之所以稳扎稳打,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大元一二五八年年底统计的财政情况并不好,赤字达到了三千七百万。
因为,一二五八年的气温比常年要低。
大元的北方地区普遍减产,南洋、扶桑受灾,蒙古草原的受灾情况尤其严重。
减产倒是没什么,还达不到天灾的程度,不需要赈济。
扶桑和南洋地区虽然受灾非常严重,但是人少啊!因为被赵朔屠戮甚多,尤其是扶桑,土地宽裕得很,粮食的积储也相当多,也不需要赈济。
但不管怎么说吧,今年的农业税收情况,就要打一定的折扣了。再加上对蒙古草原的赈济,赤字才达到了将近四千万,
虽然远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赵朔想稳一下。
不过,赵朔不知道的是,这场大灾是全球性的。
他困难,欧罗巴比他更要困难得多!
西欧地区,已经陷入了一片人间地狱之中!
没办法,这场全球性的降温,是由于一二五七年底印尼萨马拉斯火山大喷发造成的。
这是人类自从有史记载以来到十三世纪,最大的一场火山爆发,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历史进程。
没办法,由于火山气溶胶削弱了阳光,造成北半球大部分地区低温降低,“阴雨和潮湿导致作物歉收”。
但也有少部分地区,因为大气环流被破坏,导致原本多雨的地区被干燥气流控制,从而在局部地区出现旱灾,比如奥地利。
总而言之,就是极端天气频繁出现,非涝即旱,不让人类好好过日子。
虽然火山爆发的地区位于南洋,离着亚洲近离着欧洲远,但好死不死的是,在地球的中高纬度(也就是欧洲、亚洲北部和北美洲所在的纬度),存在着强劲的、环绕全球的“西风急流带”。
所以,受到影响最为严重的是不是亚洲地区而是欧洲地区,特别是西欧。
赵朔在欧洲的统治区也受灾了,但因为杀戮带来的人口急剧减少,又推广了东方的先进耕作经验以及种植了玉米,收成还可以。
但西欧人就太惨了。
一二五八年的夏天,被西欧人称为“无夏之年”,也就是气温低得让人感觉不到夏天的到来的年份。
积温不足,粮食还怎么长?
再加上收获粮食时候的连绵多雨,不好收割,没法晾晒,就更造成粮食产量大减了。
到了一二五九年的春天,已经完全青黄不接,饿死、逃亡甚至起义事件层出不穷。
即便没有蒙古军的进攻,这次大灾,都是改变世界历史的重大事件。
后世科学家普遍认为,这场持续四五年的饥荒造成了欧罗巴的社会动荡,严重削弱了欧洲人口的整体健康和免疫力。甚至有人认为,这为“黑死病”横扫欧洲、造成更恐怖的人口损失,埋下了长期的社会和生理伏笔。
现在又加上了蒙古人的进攻,那得加个“更”字了。
收获少了,税收可不能少。
要不然,怎么维持欧罗巴的百万大军?
天灾人祸之下,欧罗巴人不处于人间地狱之中,才是咄咄怪事!
……
……
一二五九年春,复活节前第五日。
伦敦东南十五英里,德·克莱尔家族领地。
托马斯·沃德蹲在自家土屋门槛上,目光越过歪斜的篱笆,投向那片维系全家性命的土地。
作为维兰(农奴),他耕种着二十英亩“份地”:其中十五英亩是领主的租佃地,他必须为此每周服役三天并上缴大半收成;另外五英亩薄地才算“自有”,收成勉强归己。
然而去年(一二五八年)的“无夏之年”,阴雨、锈病、霉灾,让去年的收获不及往年三成,这让他的一家如何能活?
十三岁的大儿子杰克,十岁的小儿子艾伦,七岁的女儿艾琳,还那么年轻,都不该死啊!
“父亲,没麦粉了。”艾琳抱着空陶罐小声说道。
托马斯沉默起身,从储粮瓮底刮出最后两小把掺杂麸石的黑麦粉,倒入艾琳的罐子。
“煮稀一点。”他的声音沙哑。
然后他走到墙边,解下一个沉甸甸的旧布袋,那里面相对饱满的麦粒是全家未来的命根——如果不用再次缴税的话。
按照英格兰的规矩,每年的复活节,正是法定的“结账日”。去年的一切拖欠,以及“库税”和各项捐税(如“结婚税”、“继承税”),必须缴清。
怕什么来什么。
哒哒哒~~
随着一阵马蹄声响,三匹马停在篱笆外。
为首的是个面冷的中年人,羊皮纸卷挂在腰间,正是税吏理查德。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及尊贵的罗伯特·德·克莱尔领主之权柄。”理查德展开卷轴,声音平板,“为赎罪孽,抵御东方异教徒恶魔侵扰,特令全数缴清各项捐税。”
他抬眼道:“户主托马斯·沃德,维兰。年度货币地租已交。复活节捐六便士或等值小麦。灶台税两便士。犁沟捐一便士。磨坊使用费三便士。林地拾柴许可费一便士。”卷轴合拢,“总计十三便士。即刻缴纳。”
十三便士?
托马斯一阵眩晕。往年需卖鸡、蛋、粗麻布才能凑齐。如今鸡早吃了,织机停了,妻子玛莎病逝前欠的药债还没还清。
“老爷……”托马斯喉咙发干,“去年几乎没收成,我的妻子也病死了,孩子们现在还饿着……能不能宽限到秋收?我加倍服劳役抵偿?”
理查德的目光扫过破屋、面黄肌瘦的孩子,落在那粮袋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劳役是劳役,捐税是捐税。东方恶魔正在蹂躏基督世界,你的捐税是赎罪和奉献的证明。拖延即是对上帝背叛。”
他示意随从的一名壮汉大步上前,抢过了粮袋。
托马斯扑上去抢夺,被轻易推开,艾琳发出了惊叫。
理查德试了试袋子的份量:“这么点?折价抵七便士。还欠六便士,或等值之物。”
“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托马斯绝望喊道,“您随便看,拿走什么都行!可拿了这粮食,我们怎么活?领主的地谁来种?”
“你们这些卑贱的如同老鼠一般的东西,总有藏起来的粮食,总是能找着活路的。”理查德不为所动,目光落在托马斯脚上破旧的皮靴上,“靴子或许抵一两个便士。”
托马斯下意识缩脚。这双靴子是他冬天保暖、干活必需的财产。
见他不动,理查德失去耐心,道:“抗税者,领主有权扣押财产,拘押人身。你是要我们动手,还是自己凑齐?”
屋里的杰克挣扎起来,扶着门框怒喊:“你们是强盗!母亲病了没钱买药你们不管!现在来抢我们活命的东西!”
“小子,注意言辞!”随从喝道。
托马斯急忙把杰克拉回身后。
他看着税吏冰冷的脸,回头看看惊恐的孩子们,最后一丝希望熄灭。
他慢慢弯下腰,颤抖着手解开靴子,递给理查德。
理查德哼了一声,道:“再抵两便士。还欠四便士。”
托马斯沉默转身,进屋抱一个破旧的毛毯,摘下墙上的旧铁锄,指着那堆半湿柴火和几张歪斜木凳。
“家里……就这些了。”托马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都拿走。如果还不够,抓我吧。让孩子们……自生自灭。”
理查德看着那堆不值钱的东西,露出厌恶表情,低声对书记员说了几句。
书记员记录后抬头:“毯子、铁锄、柴火、木凳,折价两便士。仍欠两便士。”
“两便士……秋收后一定……”
“记录:维兰托马斯·沃德,欠复活节捐及相关税赋共计三便士,限秋收后清偿,逾期加息。”理查德面无表情宣布,“扣押之物,即刻运走。”
随从们将东西胡乱捆扎搭上马背。
马蹄声逐渐远去。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托马斯赤脚站着,看着空荡的院子,想着没有粮食怎么度日,想着秋收后不可能还上的债务和必然的惩罚,更重的劳役、鞭打,或许夺走这最后的这间屋子……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要想活下去,只能逃走!
他听说了,泰晤士河入海口,有一片广阔的“埃塞克斯沼泽”。那里水道纵横,芦苇茂密,领主势力难入。破产农民、逃税商贩、暴动者残党,都曾逃往那里。
传言说那些人自称“等待者”,他们根据模模糊糊的传言,相信东方“天可汗”赵朔终将跨海而来,会分给他们田地。
“我们去沼泽。”托马斯对三个孩子低语,“去埃塞克斯,等。”
“等什么,父亲?”杰克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等……等一个活命的机会。”托马斯含糊应着。
他们几乎没什么可准备。托马斯削尖木棍作武器。艾琳把之前藏起的一点粗盐和火石包好藏怀里。艾伦抱着空瓦罐。
后半夜,他们溜出泥屋。
村口老橡树下,已影影绰绰聚了二十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