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未来的阴影,已经庞大得令人窒息。
这种源自土地、源自最基本生产方式的碾压,让人感到一种根本性的无力。
“难道……我们就只能等待被慢慢绞死吗?”有人颤声问道。
“不,我的孩子们。”
英诺森四世挺直了佝偻的背,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属于教皇的、近乎偏执的火焰,“我们必须看到另一面!如此庞大的动员,抽走了那么多青壮,赵朔的后方必定空虚!维持如此巨量的军队,他的国库必定在以惊人的速度枯竭!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他的声音提高了,试图驱散绝望:“他现在可以靠积攒的财富支撑,但明年呢?后年呢?他必然要加税!而加税,就会引发不满,就会点燃叛乱的烽火!”
“到了那时,他远征的大军必定人心思归,蒙古各部也绝非铁板一块,矛盾必将爆发!那就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坚持,守住每一座城堡,消耗他们,等待他们自己从内部崩解!然后,我们衔尾追杀,收复失地,光复基督的荣光!”
“还有,赵朔年过七十,军旅劳顿,到底能撑多久?他若一死,蒙古人能不退兵?”
最后,英诺森四世高声道:“孩子们,本座向你们通报这个情报,当然不是为了打击你们的士气。而是告诉你们,形势远比我们想象中艰难。你们务必尽心竭力守住每一个城堡,尽一切可能减慢蒙古军进军的速度。”
“只要我们坚持住,上帝必然保佑我们!最终的胜利,也必然属于我们!”
这番话语如同一剂强心针。国王和领主们的眼中重新亮起希望的光芒,
尽管这光芒深处仍残留着恐惧的阴影,但他们需要这个信念来支撑下去。
“坚持!为了基督!”
“守住每一个城堡!消耗野蛮的东方人!”
“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上帝啊,收了赵朔这个魔鬼吧!”
……
呼喊声零落却逐渐坚定地响起,在空旷的大教堂内回荡。他们互相鼓励,彼此承诺,仿佛已经看到了蒙古帝国因财政崩溃而退却的那一天。
……
……
三个月后,中都,政事堂。
政事堂的门扉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寒气,但来人脸上却是一片激动的红晕。
主管户部的参知政事张荣手持一份墨迹犹新的卷宗,几乎是闯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出来了!今年的岁入……统计出来了!”
霎时间,中书令耶律楚材从堆积如山的西征文牒中抬起头,礼部尚书也放下了手中的公文,齐齐向张荣看来。
“多少?”耶律楚材沉稳问道,但微微前倾的身体泄露了他的关切。
张荣将卷宗“啪”地一声按在宽大的檀木公案上,手指点着最上面的数字,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一亿……八千三百四十二万……六千三百四十七元!比去年,还多了整整五百万!”
一元,就是白银一两!
宋国当初的年财政收入,是一亿五千万贯左右。但是,折合成白银,不过是六七千万两。
这一亿八千多万两的岁入,真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什么?!”
素来持重的耶律楚材也禁不住瞳孔微缩,伸手取过卷宗。
元好问也立刻凑上前。白纸黑字,确凿无疑。
“这……怎么可能?”元好问对财政不算精通,满脸不可思议;“今年又是二十万府兵西去,连上去年那批,便是四十万张嘴等着朝廷贴补!每人每年补贴二十四两银,这就是九百六十万两!还有他们沿途人吃马嚼、舟车转运的花销呢?还有为补他们空缺而新募、新训府兵的耗费呢?还有前线大军损耗的兵甲、器械、战马的补充呢?更别说那些新补充进八旗的将士,待遇更厚!”
他越说越快,自己都被这庞大的支出流吓住了:“国库的钱粮,简直像决了堤的河水往外淌!老夫虽不直接理财政,也大致晓得,今年的支出,怕不有两亿之巨!结果,今年竟仅仅有不到两千万的赤字?”
耶律楚材已快速浏览着细目,眼中精光闪动。
张荣接过话头,脸上兴奋之色不减:“元公所说不差,今年总支赤字确只一千六百余万。”
他指着账目,道:“关键是这岁入!非但没减,反而大增!”
“这不合常理啊?”元好问摇头道:“四十万青壮离乡,还有补充的府兵免税,本该是税收大减才对。”
“先生,这正是我大元与历代不同之处,也是陛下思虑深远之处!”
张荣此时已平复少许,开始条分缕析,“表面看,府兵西征是耗费。但您细想,这四十万人沿途的粮草、被服、器具从何而来?皆需向民间采买。朝廷拨下的饷银、贴补,最终流入市井乡野。工匠开炉,农人售粮,商贾转运,车夫驮运……整个帝国的产业,都被这战争需求带动起来了!”
他越说越流畅,仿佛在揭示一个美妙的循环:“百姓手里有了活钱,就要买更多布匹改善衣裳,打制新农具,甚至有余力修缮房屋。市面繁荣,交易频仍,商税、市税自然水涨船高。此所谓‘以战促产’,战争的花费,反过来滋养了帝国的筋骨!”
元好问听得豁然开朗,抚掌大笑:“妙!妙啊!如此说来,只要这战争机器不停,我大元这口气就不仅不会泄,反而会越喘越粗?照此下去,支撑十年,也无需加征百姓一分一毫?”
大元国库里面,还有历年积攒下来的价值近两亿的钱粮呢,每年不到两千万的数字,短时期内不算什么。
“何止十年!”
耶律楚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全局的沉静与隐隐的激昂。
他放下卷宗,目光仿佛已穿透墙壁,看到了帝国经济奔腾的脉搏。“张公方才所言,尚是其一。你们看这里,”
他手指点向另一项关键数据,“如今市面上,纸钞流通已占交易规模半数以上。我们支付军饷、采买物资,大半用的已是纸币。真金白银的消耗,远低于账面支出。以此算来,国库积存的近两亿底子,能支撑的年限,还要远超你我所算。”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让另外两人都心头一震的判断:“若欧罗巴人指望我们财政崩溃……哼,让他们且等上二十年吧!”
张荣用力点头,补充道:“不止如此!如此全国总动员,钱粮流转如血液奔涌,极大锤炼了各级官吏的行政之能,也让我大元户籍、驿传、仓储、工造之制更加精密高效。民心在‘为国拓土’的大义下也愈加凝聚。这仗打下去,我大元怕是会……越打越强!”
政事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三位帝国重臣相视片刻,眼中皆是复杂光芒,有震撼,有喜悦,更有一种目睹历史在手中铸就的沉重与豪情。
最后,耶律楚材望向西方,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淡淡笑意:“现在,让欧罗巴的教皇和君王们,向他们那无所不能的上帝祈祷吧。祈望他们的城堡,他们的农奴,他们的信念……真能扛住一个越战越强的大元,足足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