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过得不大好。”
田师傅忽的咬紧牙齿,八十多岁的人,泪水沿着脸庞的沟壑流淌,只得以袖口擦了两下,泪水却仍然不止。
他觉得自个便如同一截横在河上的朽木,不算粗壮,早些年却也作桥渡过一些人过河。
老了要被河流冲走,却无人相助。
还被踩了一脚,垃圾一样被冲入河中,护在木心里的积蓄也被掏走。
却没想到,这会竟有人想起他。
他早些年在云楼王手下的一个厨子身边当学徒,后来学艺有成,为师傅养老送终以后,继承他的位置,成为云楼王的几百个糕点厨子的其中一人,积累下不少积蓄。
受当年一件旧事的波及,不得不辞去工作,在归云节回到云楼城。
由于年岁已高,他便想着拿着积蓄置办些产业,带着徒弟们一起经营,让他们将来也能有个营生,把日子过下去。
却不想,徒弟们把他骗了。
合起伙来骗了他的钱!
诈他签了不该签的东西。
让他沦落到半生积蓄一个子都不剩,还得被人卖进东坊,挂个牌子当畜生卖。
“实在是辛苦。”槐序哀婉的叹息。
这事他自然知道,并且知道的内情比田师傅还多。
田师傅可能还以为,被卖到东坊就算结束,往后余生再往下落,也落不到哪里去。
可实际上,这还没落到底。
他的几个徒弟早就与人商量好了,把他卖了个好价钱。
近期就会有人把他买回去,只要田师傅还想活着,余生就得给人白干活。
死了都不踏实。
这一身手艺,不会浪费半分。
而且他的徒弟们与人串通的好,田师傅被人买回去,还得感恩戴德的谢谢人家。
白干活,还得谢谢别人。
三山端着个托盘快步走来,走的很快,托盘上摆着一个白瓷碗,盛着煮的恰到好处的白粥,一叠摆盘精致的小咸菜,一个松软的白馒头,粥连晃都不晃一下。
“多日没有进食,适宜先吃点清淡的。”
槐序示意田师傅自便,自个慢慢的喝着茶水,并不看他,不会让人觉得窘迫。
田师傅显然饿的急了,谢过贵人的好意,伸手就拿过馒头,先咬了一大口,慢慢的嚼着,使筷子夹了一点咸菜,也送进嘴里,混着馒头吃的热泪盈眶,尝出几分咸味。
到底是在云楼里混过的人,吃完这一口,便有了些往日的气度。
吃饭还是很快。
却不让人觉得匆忙。
等到吃完咸菜和馒头,喝尽了白粥,田师傅把空碗与筷子规规矩矩的摆好,让人收走。
又一阵感谢。
“未来有何打算?”
槐序把茶杯放回桌面,平淡的问道:“可还有信得过的亲朋?又或是,可以投奔的人家?”
田师傅略一想,缓慢的摇摇头。
他如实说:“可信的人只剩个小徒儿,是个被我收养的孩子,可她年岁尚小,恐怕连自个都无法安身,更无法照顾我这个老头子。”
“至于亲朋好友……唉,我也是个被师傅收养的孤儿,亲人是没了。”
“朋友倒是有几个,却不在云楼城,也无法去投奔他们。”
“至于未来的打算。”
老人又摇头:“不知,不知,看不透这世道啦。”
“也望不清将来的路。”
槐序神情未有变化,略一点头,便说:“那我给你修一座小院,再给你一些钱财,让你可以安度晚年,如何?”
“不敢,不敢!”
田师傅慌忙摆手:“您还我自由身,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可不敢再劳您费心。”
“我有手艺在身,只需寻个活计,也饿不死。”
“那好。”
槐序又望向身边的红发女孩,淡淡的说:“既然这样,就请你帮个忙,为老师傅安排个活计,去你们家的糕点铺子里工作,薪酬我来给,住处我来安排,却不能怠慢人家。”
“这样可行?”
以田师傅的水平,去安乐家的糕点铺子工作,无异于杀鸡用牛刀,绰绰有余。
他在云楼王的众多面点师傅里可能不算最出色的一位,但哪怕是末流的水平,也不是云楼城坊间的普通师傅可以比较,他的水平当大部分面点师的师傅的师傅都够了。
只要有这位老人帮忙,糕点铺子想不赚钱都难。
“都依你。”安乐只说这一句。
她早已放下茶杯,坐在椅子上也不安稳,侧坐着,胳膊肘撑着扶手,白皙纤细的双手托着两腮,十指微微分开,指缝里透着白皙的软肉,脸蛋羞红却又不妖冶,只让人觉得可爱。
淡金色的眼眸眷恋的凝望着少年的眉眼,视线像是生了根,怎么也不肯离开。
“……你不推脱一下?”槐序觉得这好像不太符合她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