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无首尸体颓然跪坐,双臂皆断,银发裹着头颅掉在积水里,槐序单手握着一柄残剑,静静地看着鲜血如泉涌,染湿云氏的白衣,让忤逆的罪臣领受一死。
以化剑之术拘来的残剑所剩的余力也消耗殆尽。
悄然消散。
槐序忽然弯腰低头,止不住的呕血,雨水打湿他的鬓发,七窍的血水混着雨水淌落,仿佛是生命在流逝,让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耳边的嗡鸣声越发的严重。
本来一路杀过来,通过邪法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的伤势。
又加重了。
他并不在意,受伤这种事在前世早已习惯,不会承受伤势,不能忍受疼痛而去战斗,无法成为合格的强者。更何况伤的程度仍在计划之中,并没有超出预计。
水流把银发的头颅冲到脚边,槐序漫不经心的踩住这颗衰老的头颅,眸子轻蔑的,随意的瞥了一眼,望见其颓然、释然,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表情,不屑的发笑。
右脚一点点用力。
‘砰!’
水流更污浊了,磅礴的雨水冲走骨头的渣滓。
罪臣的尸体亦是缓缓向着前面扑倒,栽进肮脏的雨水汇成的小河里,脖颈的断口还在往外飘着血,一位昔日的大师,傲慢的云氏罪臣,如今死的像是个垃圾。
连三招都没能抗住。
自始至终,槐序都没有向云氏的罪臣说过一句话。
他不屑于向这个死人谈话。
早在北望楼分别的那一日,他便已经起了杀心,如今仅是履行诺言,一剑将这个忤逆的罪臣枭首。
来日若有机会。
还要去云氏登门拜访。
绝无戏言。
槐序转过身,视线愈发模糊,大量失血和法力枯竭导致的晕眩还在持续加重,他隐约可以看见白秋秋跌坐在地上,红眸呆呆地望着他,像是经历天灾后侥幸逃生的人。
他尝试挪动大腿,淋着雨,脑壳像是被人拿锥子和锤子‘叮叮当当’的狠狠地敲击,全身就没有一处不在疼,稍一动弹就感觉简直要昏过去,不住的呕血。
这是使用超出当前阶段的力量的代价。
不至于动摇根基。
依稀记得,前世意外撞见逃跑的白秋秋,意外的把她救走,两个人一起上蹿下跳的逃避追杀,那时候的情况,好像比这一世还要惨一些,差点就真的没命了。
白秋秋当时抱着他,哭着求他不要死。
可他当时其实也没做什么。
只不过是很倒霉的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很倒霉的遇见白秋秋这个熟人,又在关键时刻给她挡了一剑。
他不觉得有什么。
但白秋秋却哭的稀里哗啦,跪在地上抱着他,又是哀求,又是警告,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他已经完全记不清的话,一点身为郡主和高级警司的架子都没有。
看着还蛮好笑的。
当时,他做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下意识摸了摸她的侧脸,给她擦了擦眼泪?
槐序回忆着前世的相处经历,淌着没过脚踝的冰冷水流,在暴风雨里,摇摇晃晃的逆着风走到白秋秋面前,努力的,勉强的,扯出一个温和又纯粹的笑容。
向白秋秋伸出手。
她呆愣着,抬眸望来。
那只手刚握过剑,指节分明,掌心的血迹未干,刀剑的凌厉杀意尚未完全散去,腕间,手指,尽是新添的伤口,雨水顺着伤口蜿蜒而下。
手指在轻微颤抖。
仔细看的话,就能看清他的手其实并不厚重,纤细白皙的过分,似乎比她的手还要柔弱。
这便是属于她的英雄?
“我来了。”
槐序如是说道:“归云节到来以前,你有充足的时间去完成理想。”
“云氏内部对你的处理方案存在分歧,本次行动是黎水真人所策划,而云恒真君与他意见相悖,黎水真人这次不成功,归云节以前,他都没有机会再从明面上下手。”
“……理想?”白秋秋抬眸望向少年,其背后有闪电掠过屋脊,白光闪耀间,她也像是被雷霆击中,不是惊,也不是慌乱,好似原先所见所闻所听的一切道理——
都在瞬间粉碎成空白。
“理想?”
她又重复的问:“你说,你为我的理想,来救我?”
白秋秋再度审视槐序的模样,看着他贴在侧脸的发丝,看着雨水淋着他的身子,如此的瘦削、单薄,血浸透衣物后,那种生命力流逝的苍白正让他轻微的颤抖。
罪臣的尸骨倒伏在雨中,被他三剑斩杀。
“你不是图谋别的东西?”
白秋秋睫毛轻轻颤着,却不是因为风,是某种想法正在根上一寸寸的塌掉,她张了张嘴,想把先前怀疑的事,想把云姨说过的那些话,质疑的讲出来,却发不出声音。
先前所有笃定,先前旁人所说的一切,所有理所当然,逻辑自洽的念头。
在这一刻。
被槐序的一句话
——全都变成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