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呢?
这些年白秋秋见过太多见利忘义之辈,见过太多的承诺落空,见过不知多少背叛和不义之人,连云氏的叔伯们都在今日给她狠狠地上了一课,告诉她什么叫绝情。
连云姨,连照顾她十几年的长辈都要杀她。
为何?
槐序竟然真的要舍命来救她?
因为承诺吗?
可是,少年人那种为了一件事而不管不顾,仅靠一腔热血而去做事的风格,显然不可能做到如今的这种地步,不可能打动梁左、苦僧和南山客这些人,不可能逃出围杀。
所以他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理智的做出决定,不是凭借少年人的热血,而是以同辈的,平等的……以远比她还要成熟的思考,来下达决定,选择来救她?
可是。
为什么呢?
白秋秋摊开手掌,伤口被雨水泡的发白,肿胀,连指甲都少了几截,尚未完成再生,看着就让人觉得恐怖,丑陋,不像是她该有的样子——她此刻忽然很讨厌自己的身份,讨厌自己是郡主,又讨厌自己没有郡主该有的样子,后悔之前把珠宝和美玉,将那些金银的首饰全都扯掉,连华美的裙子也弄得不堪。
云姨之前说过,槐序是图谋她的身份而来。
既然如此。
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即便是图谋身份又怎样呢?
难道云氏的叔伯们,云姨,这些人,不也是为她的血统而来吗?
他们甚至还要杀她。
而槐序却愿意救她,为了她,一个人横穿几个坊区,为了她,杀破一重重的围杀,向着本不该有人知晓的位置,向着这里,在这样动荡的雨天,向她奔来。
即便是图谋她的血,图谋她的身份,图谋她白氏之女,图谋她这个郡主,希望得到她白秋秋?
又有何妨呢?
既然他愿意豁出性命前来,那便让他来取!
……真后悔。
不,事至如今也没什么值得后悔。
珠宝,金银,这些外物。
又怎么有她头顶的龙角,有她的白氏之血尊贵呢?
她升起的一丝后悔,也不过是后悔不能以完美的姿态,迎接英雄式的救赎吧。
就像浅语写的故事里一样:
【他提着剑奔来,跨越山与海,一条条战舰在身后燃烧着沉没,山门不能阻挡他的前进,山路上的真人亦如冢中枯骨,山上有人在等候……三十里的枫叶艳红如火。】
【如是,一人得到救赎。】
【相拥于末日的前夜】
白秋秋也曾想过,能有一个人可以来救她,不要让她就这么困守在高高的楼阁里,像是一个花瓶一样,像是一个无生机的死物,等着被人取走,换一座楼阁。
所以。
她抬眸远眺,本就彷徨忧虑的心,一瞬间被某物狠狠地攥紧,那是恐惧,是某种等待黎明到来的黑暗,是监牢里不知道赦免与处刑哪一个先来的未知恐慌。
依照南山客所言。
槐序正从那个方向赶来。
他会一招夜影,他役使的黑马同样有着如此响亮的蹄声。
自远方奔来的究竟是邪魔。
还是属于她的英雄?
“小姐。”
云姨忽然有了动作,她提起剑,青色的剑身明晃晃的倒映着女孩披散的黑色长发,其脖颈如此纤弱,白皙又诱人,只需一剑横斩,便可让龙角坠地,黑发裹着头颅滚落。
“与其落在邪魔的手里。”
“不如让我为您送行,为您保留最后的体面。”
白秋秋却没有再后退,也没有任何惧色,她笔直的站在雨中,尽量整了整身上的裙子,这身不同凡响的华美裙装,即便失去了之前的饰物,被剑斩破,依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她高傲的仰起脸,撩起披散的黑色长发,雨水淋过黑色龙角,却让她的白氏之血愈发活跃,让她的气质渐渐变得高贵,有一种真正属于郡主的气度正在显现。
如是,等候命运。
云姨凝视着她,释然的叹息。
马蹄声更近了。
所有人都抬眸望向前方,自拐角处,有人纵马冲过磅礴的暴雨,单手抓着缰绳,单手提着一柄长剑,一袭黑衣,身后是汹涌的,漂浮着血与残尸的河流。
少年抬眸望来,眼神冷冽。
南山客哈哈大笑,白秋秋擦掉眼角的雨水,云姨不可置信的惊呼:
“怎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