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里,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云姨举目远眺,却见长街的水流渐渐飘起红色,暴雨抽打着瓦房,檐下的积水汇成小河,流向港口,水里飘着红色,一丝一缕的红色,属于血和碎肉的红色。
这里地势偏低。
有人纵马赶来,杀了一整条街上拦路的人。
血就混在水里,缓缓的飘来。
同时袭来还有一股内敛的杀意,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锋刃稍稍露出一点寒光,被毫无敬畏心的少年握在掌中,于最动乱的天地之间,静默地等候一个出剑的机会。
她觉得眉心突突突的直跳。
练剑数十载的直觉,不断地警告她,来者是何等的危险,纵使是全盛时期的南山客在此,纵使是面对守城的南守仁真人,乃至云氏之中的剑痴,也不及那人分毫。
会死。
前所未有的死兆正高悬头顶。
正如先前的心悸感,一位无名的真人拘走漫天雨水为剑,又使出惊天动地的剑招,周围数岛之地的一切诸灵都在为那一剑而惊惧,连云和海都在战栗——
此刻的恐惧,亦是相同。
剑术造诣越高,越是能够感受到来者的恐怖。
有一位真正的,以剑术攀升到人间的顶点,足以成就真人之尊位的大人物,正向着此处行进。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可是来者究竟是谁?
是先前拘走漫天雨水的真人吗?
显然不是,若是真人之境界的高人,只需一瞬间就能抵达此处,断然不会如此缓慢的赶来。
那又是谁?
云姨搜刮着记忆,一个个名字涌上心头,又迅速的被否决,云楼城内的大师委实不算多,使剑的高手则更少,来来回回算下去,大多都能与云氏和楼氏粘上关系。
至于烬宗,倒也有此类高手。
但烬宗承担的职责极重,高人们往往都在各地游荡或镇守一方,不少人在官府都有职位,能有此等剑术造诣和杀意的高人,不会常年留在此处,近期也没听说有人回来。
去除云楼城本地的高人,再刨除烬宗的人。
还能是谁?
难道是朽日的外魔?
对方来这里又是为了何事?
云姨不敢轻举妄动,就这么举着剑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远方的雨幕,却见长街的血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最后竟然连水流都成了红色,飘着肉沫。
马蹄声越来越响。
却不见人影。
唯有死意,唯有浓郁的杀气愈发可怖。
连她都忍不住战栗。
南山客亦是察觉到不对劲,勉强翻了个身,抬眸望向同一处,在心里嘀嘀咕咕的把能拜的神挨个祈祷了一遍,想着这种时候可千万别再碰见什么邪魔外道之类的玩意。
他也像云姨一样数了一遍熟人。
最后发现。
既不是烬宗,也不是云楼城本地人,那很有可能就是剑冢、灰屋、锁蛟井……这些地方跑出来的玩意。
邪魔。
“完了完了完了。”南山客嘀咕着:“东家好像也要从那个方向过来?可别跟这玩意撞一起吧?东家要是死了,将来谁带我去扶桑找那帮子狗犊子报仇啊?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早知道就应该多练练功,平时净他妈的偷懒,现在倒好,倒好,遭报应了!要是我能铸就法体晋位真人,何至于落得今日啊……”
“哎呦,我这狗脑子。”
白秋秋闻言忽然一瞪眼,撩开遮住脸颊的长发,提起过长的裙子走了几步,趟着水走到南山客躺着的碎石堆下面,仰头问他:“他真的在过来?真的要来救我?!”
“哎呦,大小姐啊!”南山客叫苦不迭:“您都听了个什么啊?我不是一来就和您说了吗?我就是东家请来的人,我东家是龙庭槐家的贵公子,槐序!正在来的路上!”
“不是问你这个!”
白秋秋一时却又紧紧地抿着嘴唇,不再言语。
她也不知道自个究竟想问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
云姨要杀她,云氏的叔伯们要杀她,突然跑出来个南山客拖了一会时间,可是最后还是落败了。
但他是槐序请来的人。
而槐序自己都在被追杀,被围杀,他不过是个标准级的修行者,修为尚浅,而且他只不过是和她见过几次面而已,其实和她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情谊啊,更不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在如今混乱的云楼城,横穿几个坊区来救她——不,倒不如说,为何槐序会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一个人横穿坊区,来到这里救她?
他不过是个……仅有十六岁的孩子。
而她是郡主,是云楼白氏的嫡女,是云楼警署的高级警司,是修持多年,二十四岁的精锐修行者——她面对如今的一切,都只能无力的,被迫的接受现实等死。
可是,槐序竟然真的要来救她?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