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静室里灯光通明,槐序结束最后一轮修持,睁眼便看见粟神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捏着两个水团,没等他反应,脸庞便传来温暖湿润的触感,沿着脸的轮廓移动。
“抬手。”粟神散掉一团水。
槐序乖乖照做,洗漱完又接住粟神递来的新衣服,换好后跟着她走出静室,迎面被冷风吹得眯起眼,今天的清晨简直像是深夜,外面黑漆漆的不见一点光。
而且很冷。
修行者的体质尚且可以应对,但普通人恐怕就要遭罪了。
粟神提着一盏灯,又撑起油纸伞,走在他的身侧,为他遮住风,照亮前面的路,领着他一路去了餐厅,照旧吃了一顿早餐——今天她蒸了包子,试着煎了点饼。
酸白菜馅的包子,撒着葱花的圆饼。
码放在两个盘子里,堆成散发着腾腾热气和香气的两座‘小山’,做的份量实在多得很。
她最近做饭的量越来越大。
每次都非得亲眼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完,连汤碗里的粥也喝净,才肯放人走。
‘多吃饭才能有好身体。’——她是这么说。
现在整座院子都是粟神在维护,日常的洒扫、修剪植株、擦拭灰尘……各种杂七杂八的琐事简直永远也做不完,但她似乎也乐意去动手,从早上把他送走,到晚上站在门后等他回来,一整天的时间她都在不停的做这做那,直到入夜确认剩下的工作无法完成,才会用法术把剩下的东西一次性的搞定。
日常的饮食呢?也是粟神在负责,她像是天生就喜欢照顾人的神,不过短短几天就知道各种肉、菜和米面到哪里买最好,她总能买到价格最公道,最干净也最好的东西。
她还买了一本食谱。
今天吃的几样小菜,就是她根据食谱改良后的产物。
自从她住进家里,槐序每顿饭吃的菜都不一样。
后院预留的一块地也被她换了土,肥了田,不知道种下去什么东西,现在刚有一点青色的芽冒出头,估计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是什么作物。
“梳好了。”粟神拍拍他的肩膀,木梳随手放在桌上,双手搭着他的肩头,前后左右翻看一圈,又在他的脸上点了两下,变戏法一样拿出一面绘着山河图的小镜子。
里面的少年被照顾的极好,原先凌乱不羁的头发被梳到脑后用一根青色发带束起,前额的刘海也被修剪过,整体造型的层次感极强,能够很好的凸显出个人风格。
衣服也是精心挑选的黑色系。
配饰方面,粟神倒是没帮他选,说什么要留点空缺,等人去填补。
任谁一看,这都是个有人照顾和管束的孩子。
“早上好。”槐序临出门前才想起来补上问候。
粟神照旧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拍后背,让属于谷物的香气把他包裹,嘱咐他要好好和人说话,要对其他女孩温柔一点,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不要总是太疲惫。
最后,她轻轻地吻了一下额头。
槐序提着灯,怔怔的面对着黑暗的街道,长风如猿啸,大门在身后敞开着,粟神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开始一天的工作,街对面的大门还没打开,但灯光已经亮起来。
没隔多久,就听见女孩咋咋呼呼的推开门,右手提着一盒果糕。
一看见他,女孩就很自然的跑过来,还没跑到近处,就一个飞扑,挂在他的身上,得意的笑着把果糕举到他面前:“这是新口味,我加了苹果,要不要现在尝尝?”
不等他拒绝。
就有一个软软的,凉凉的果糕抵住他的嘴唇。
今天的早晨是苹果味,空气湿冷,大风呼嚎,出门前有人在他的额头轻吻,出门后有个最熟悉的女孩挂在他的身上,像是个树懒,而他则是带孩子的袋鼠妈妈。
并不让他觉得讨厌。
……商秋雨想要夺走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槐序的神色愈发肃冷,他握着缰绳,叮嘱安乐要坐稳,黑色的怪兽任他驱使,桀骜又张扬的奔过北坊的长街,自一家家亮起的灯火之间奔跑而过,前往烬宗。
往常集合的松柏树下,千机真人已经等候多时。
这位道人负手而立,目光望着松树上的一个鸟巢,大鸟即将被迫离去觅食,独留下一只可怜的雏鸟在巢穴里啼鸣,其声音是那样的微弱,甚至压不过风的呼嚎。
而迟羽则站在父亲身边,微微低着头,没有提灯,身体周围有几枚火球围绕着她旋转,火光照的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兴许是有什么预感,她今天画了淡妆。
很素雅的淡妆,仅仅只是用来遮掩憔悴的神色。
安乐与迟羽去书阁呆一会。
千机真人领着路,带他去了之前初入烬宗时进去过的那间屋子。
原先一直不清楚多余的,空出的大片空间是作何用途,现在倒是涨了见识——一进门他们便走进山崖上的一座凉亭,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云气笼罩着青山的轮廓。
千机真人在凉亭左侧坐下,他在对侧同样入座。
两人中间是一方石台。
纵横交错的刻着许多笔直的线条,勾勒出一副棋盘。
千机真人没有直入正题,反而问他:“会下棋吗?”
“会一点。”槐序说。
前世的宁浅语曾经很喜欢拉着他下棋,但那个讨厌鬼是个臭棋篓子,在这种游戏上永远都赢不了他,每次输了还要骂他下棋没有君子之风,损招频出。
棋盘两侧出现黑白子。
千机真人执白,槐序执黑,一连下了几局,白子皆胜,但胜的也极为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