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槐序来过这里几次,他给人留下的印象,远比其他客人要深厚。
兴盛楼的舞女和乐师们都说,这样的少年,是见一面,余生就不会再忘记的那种人。
到了包厢门前,雕着花纹的两扇门敞开着,垂落的门帘后有个抄着手,静候在门侧的老太太,冷冷地盯着他。
可槐序根本不搭理她。
径直牵着安乐的手走进门内。
而后他便怔住了。
兴盛楼的琵琶声不像之前那样清雅,白秋秋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乐师们便按照她的吩咐,奏响激昂又热烈的乐曲,一位稍有些年老的歌姬站在台上柔声歌唱。
迟羽忧伤的坐在桌子左侧,白秋秋在右侧偷喝果酒,最深处靠窗的位置是空着的。
“客人?”
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谄谀的凑过来,端着金色的铜盆,边上搭着一条毛巾,里面的热水冒着腾腾的热气。
铜盆的底部,是两尾镂刻的铜鱼。
这一幕,好似前世的过往追来了。
他当年也是这样被赤鸣牵着手,走进这间屋子。
“你……”
槐序忽然咬住舌头,没有多说,拘来热水洗了手和脸,又随手丢给她一份赏钱。
“槐序。”
女孩可爱的脸蛋凑得很近,淡金色眼眸瞪大着,笑嘻嘻的说:“我,还有我。”
她往前一伸手,白白瘦瘦的一双手在他面前摊开,指节纤细,手掌不算大,比例恰到好处,掌心白白嫩嫩,没有任何的茧子,手相上的三条线都很长,却又很坎坷,一生注定不平静。
指甲修剪的圆润,指尖的触感很柔软。
手腕倒是空空荡荡。
……没有印象里,他送给赤鸣的便宜的朱砂红绳手串。
槐序深吸气,唇齿间的冰凉甜味还未散去。
他随手拘来一团水,悉心的将女孩的手掌擦净,水的温度恰好是温的,动作也很轻柔。
可当他驱散那一团水。
抬眸望见女孩温柔的眼神,望见她眸子里某种朦胧的情感,本该抬起来,去擦拭她的脸颊的手,却停顿在半空。
乐师们还在演奏,歌姬动听的歌声绕过轻纱的帷幔。
“少年踏歌出门去~”
“怎负了~白头?”
“心思旧~当年风景今依旧~”
“往事纷至沓来如何休?”
“云楼冬~雪漫心头”
“若非日月交叠~故地重游,何来今秋?”
“半生如烟云,今生如故事,何负了昔人旧梦?”
“人间事……”
“你也觉得这首歌好听?”安乐笑嘻嘻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很自然的拘来水团给自己擦了脸,又牵着他的手走进最里侧靠窗的位置——她记得槐序喜欢靠着窗户坐。
她今天是齐耳短发。
与赤鸣一模一样的齐耳短发。
“不喜欢。”
槐序如实说:“这曲子是南山客写的,曲子里外的故事都不太美满,而我比较喜欢结局圆满幸福的故事,所以……就算唱的再好听,我也不会喜欢这首曲子。”
“南山客?”
安乐惊讶的问:“之前在街上遇见的那位?”
槐序轻轻点头,淡淡的说:“他也年轻过。”
“只不过……关山难越。”
饭菜早已上齐,许多菜肴都用上好的蜂蜡温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
白秋秋也并不拘谨,一说吃饭,端起来碗就开始吃,毫无大小姐的架子,吃相倒像是那些军中老卒,快,而且嚼的少,咽的快,每一口吃的都极多,看的老太太直皱眉。
她是故意的。
槐序记得前世白秋秋和他讲过,她不想在云楼的深闺里当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也不想一直守着无用的规矩,所以初来云楼城就学了很多与过去不同的东西。
举手投足的仪态,吃饭的动作,谈吐……涵盖方方面面。
礼仪和各种规矩,她已经学了二十多年,作为云楼白氏大小姐的优雅已经刻进骨子里,若是需要,她随时都能换回繁琐的裙装,变回云楼王的侄女,九州的郡主。
但她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能做事的人。
能很自然的与别人同席而坐。
可以应付所有的情况。
所以她观察别人,观察每一个见过的人,看她们如何吃饭、如何聊天,如何行走,如何生活。
老太太的目光移开自家小姐,又扫过其余几位客人,迟羽和安乐的仪态自然是无可挑剔,但槐序的动作却让她眉头一跳。
先前不觉得问题在何处。
此时再看。
这般姿态,分明只在龙庭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