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坊区,槐家宅邸。
阴天的黄昏并不明显,见不到半轮红艳艳的太阳,只有愈发湿冷的风和渐渐灰黑的天幕,提醒着所有行人——夜幕将近,室外不再适宜生人逗留。
槐家院子的大门‘嘎吱’的打开,槐序提着两大袋鼓鼓囊囊的包裹,走进院内,身侧跟着同样大包小包提着一堆东西的麦黄色长发的少女体态的神明,粟神。
他将东西放进堂屋,把桌案上的摆件随手丢进垃圾桶。
粟神便在旁边掏出一包包的东西,将那些各色的土壤、谷物的种子,先民祭祀所用的器物,一个一个的摆上堂屋正中央的桌案,又把一个象征社稷的器物放在最里侧。
正常来说,以祂尊崇的地位,过去享受的都是国祭,祭坛、神庙遍布九州各地,每年特定的日子里被举国上下一切五谷孕育之民共同祭祀,连妖怪都要敬畏祂。
但如今情况特殊。
祂本尊就在这里,不需要泥塑的偶像。
而且为祂献上供品的人,是与祂订立人与神的约定的祭司,唯一的祭司,因此大部分繁琐的无效仪式,都可以省去,只保留最简单的流程,有个象征意义即可。
“一日三次。”
粟神竖起白净的食指,天青色眼眸定定地望着他,温和的说:“不需太过繁琐的流程,供桌我自个就会打理,但你一日之内,至少要问候我三次,食五谷以养身。”
“如无旁事,也不得外食。”
“我做饭与你吃。”
“院中需腾出一块田地,供我种植五谷、果蔬及其他作物。”
“可好?”
“……你不觉着麻烦吗?”槐序感觉很别扭,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别扭。
不让在外面吃饭。
每天要打招呼,聊几句话。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有胜过外人的特殊关系,牢固的胜过血脉的羁绊。
还需每日消耗法力供养对方。
……?
“有何辛苦?”
粟神却不以为意,她点了点自家祭司的额头,笑的微微眯起眼睛,嗓音温柔,有一种属于神的慈悲与爱:“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将来你若是有意,我还能给你主持婚礼。”
“这可是人生的大事……”
“往后再说吧!”槐序终于明白那种诡异的别扭感的来源。
粟神的性情同他印象里的其他几位神明完全不同。
过分的没有距离感了。
就像过年时,会见到的那种很讨厌的长辈。
他强行把话题扭回去:“一日三次问候,尽量不在外面吃饭,开一块地供你去种田——没别的事了吧?”
“其余诸事?”她纤白的食指点着下巴,嘴唇挂着一抹介于温和与慈爱之间的,稍显神秘的笑容,天青色眼眸有着淡淡的眼影,让人捉摸不透她此刻的想法。
隔了一会,粟神左手成掌,右手握拳,轻轻锤了一下掌心,笑着说:“其余诸事,往后再讲。”
“初来乍到,怎能熟知你的脾性?”
“需得瞧一瞧,方才知晓。”
“先给我安排一间屋子吧。”
“你还要睡觉?”槐序诧异的问,在他的印象里,残存的其他几位神明都是住在庙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要么成天到处跑,要么在各种奇怪的地方一呆就是很久。
也没见祂们需要休息。
况且神明本就是灵性点化而成,象征古老秩序的一环。
又怎会像是人一样需要床榻?
粟神屈指不轻不重的敲了敲自家祭司的脑壳,嗔怪的瞪他,又说:“祭坛都没有,庙宇也没有,只有个供桌,如今我已化作人身,不安排个屋子,难道要我与你同睡?”
“并非不可,但你愿意?”
槐序当然不乐意,他的屋子可是精心装饰过,有不少小细节都是为了赤鸣的姐姐而准备,包括摆件也特意弄了不少,可不想有第三个人住进去,谁去都不行。
况且粟神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
祂昔日乃是受着举国祭祀的大神,统御天地,护佑苍生,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作物繁茂,如今显化人身,不仅连个庙宇都不给,连祭品都只是寻常之物。
平日里还要帮他处理生活琐事。
同时把管家、厨子和各种打理院落之类的麻烦活都代为包揽。
相比较祂能给予的东西,要一间屋子住,倒也不过分。
倒不如说,倘若有人知道粟神住在他家里,只能忍受这样吝啬的条件,还要被冷漠的对待,恐怕还会大骂他渎神。
所以他还是给粟神找了一间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