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蒙蒙亮。
胡同口弥漫着隔夜煤烟和豆浆的微酸味儿。
李梦瑶收拾好简单的布包,正准备出门再去碰碰运气。
昨夜刘虎妈的咒骂和女儿委屈的眼泪还在心头梗着,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份沉重压下去。
“梦瑶!梦瑶丫头!”胡同口开杂货铺的李奶奶探出身子,扯着嗓子喊,“电话!有你的电话!快着点儿!”
这年头,家里有电话是稀罕事。
像李梦瑶这样离异的,留的都是胡同口热心邻居的号码,算是个能联系上的地儿。
李梦瑶心头一跳,疑惑地小跑过去。
杂货铺里弥漫着酱油和糖果混合的气味,那台老旧的、带着绿色油漆木匣的固定电话听筒搁在玻璃柜台上。
她忐忑地拿起听筒:“喂?哪位?”
“喂?是李梦瑶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女声,“是我啊!小桃!昨天带你去厂长办公室面试那个!”
李梦瑶愣住,下意识地抓紧了听筒,“小桃同志?是...是我,怎么了?”她心里七上八下,昨天那份屈辱感又涌了上来。
“太好了!找着你了!”小桃的声音透着高兴,“是这样,昨天助理那个岗位吧...嗯...厂长那儿可能有点小情况,但是!咱们厂子大,刚转型,到处都缺人手!厂长让我问问你,你写的字儿咋样?工整不?”
写字?
李梦瑶精神一振,连忙道:“写的还可以!以前在商店管过一段账,记账、开票都行,字也尽量写得端正!”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技能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小桃的声音更欢快了,“这就妥了!这样,你下午!下午直接来厂里报到!找我就行!具体干啥来了咱再细说,放心,待遇什么的都好商量,肯定比你之前强!”
“真的?!谢谢!谢谢小桃同志!太谢谢你了!我一定准时到!”李梦瑶的声音因为激动带上了颤音,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通电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连声道谢,直到那边传来忙音,才小心翼翼地挂上电话,脸上是这几天来第一次真切的、带着希望的光彩。
市第一轴承厂,厂长办公室。
小桃放下听筒,长长吁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她看向正翘着腿在小板凳上研究新到红白机卡带的方宇,忍不住问:“厂长,我这就不明白了,昨天您不让她当助理,把人姑娘委屈得够呛,今天怎么又专门让我打电话,指名道姓地叫她来厂里上班?您这...图啥呢?”
她实在好奇得心痒痒。
方宇暂停了游戏,抬眼瞥了小桃一下,“你啊你啊,我说你机灵吧,有时候又犯傻,图啥?那人...”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是我前妻!”
“啥?!”小桃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前...前妻?!她说她丈夫...他...”
她猛地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喔!我说呢!前段时间厂区筒子楼那边闹得沸沸扬扬,说什么冤假错案枪毙了个姓方的...那名字...跟厂长您一模一样!原来...原来真是您啊!”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捂住嘴巴,有些惶恐地看着方宇,“我...我多嘴了厂长...对不住...”
方宇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低头摆弄卡带:“没事儿,这事儿吧,本来也瞒不住,稍微有心人一打听就能知道,你是我的秘书,天天在这儿,早晚也得知道,现在跟你说明白了,省得你以后瞎琢磨,或者无意中说错话惹麻烦,挺好。”
小桃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的震惊和好奇像猫爪子挠似的,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小心翼翼地问:“厂长...那...那我能再问您个问题吗?您...您是怎么...从那个...枪...枪毙,变成现在...变成咱这么大一个厂子的厂长的?这...这转变也太...太吓人了!”
她实在无法想象那中间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