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老轴承厂的方向,那地方总让她想起被扫地出门的狼狈。
可鬼使神差地,七拐八绕,双脚还是把她带到了那片熟悉的厂区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陈旧气味。
远远地,就看见老轴承厂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闹哄哄的。
工人们三五成群,伸着脖子朝马路对面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脸上交织着震惊、羡慕和一丝不安。
“我的天,真给三倍工钱?还分楼房?”
“骗人的吧?军工厂改行做轴承?疯了吗?”
“你看那招聘牌子!白纸黑字写着呢!六十平,带独卫!乖乖...”
李梦瑶的脚步顿住了,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马路对面,那扇曾经戒备森严、有持枪岗哨的厚重铁门敞开着,上方赫然挂着一块崭新锃亮的白底红字大招牌:
【市第一轴承厂】
招牌在烈日下明晃晃地刺眼,门前也支起了桌子,一个穿着利落、梳着马尾辫的年轻姑娘正被一群激动询问的工人围着,忙得额头冒汗,声音却清脆响亮:“排队!大家排好队!填表登记!都别挤!”
李梦瑶的心猛地一跳。
新厂?待遇这么好?
她捏紧了手里的布包,粗糙的布料磨着掌心。
厂区...这个地方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可想到媛媛懵懂的眼睛,想到母亲佝偻的背影,想到筒子楼里那些闲言碎语...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猛地顶了上来。
她一咬牙,穿过马路,挤进人群,站到了招聘桌前。
厂长秘书小桃正被几个七嘴八舌的大汉问得晕头转向,一抬眼,恰好看到挤到近前的李梦瑶。
眼前的女人虽然穿着朴素,甚至有些旧了,但身段匀称,眉目间有种温婉沉静的气质,在周围一群灰扑扑的工人里显得格外清秀出众,像一株雨后初绽的玉兰。
小桃眼睛一亮,立刻拨开众人,扬声问道:“这位女同志,找工作吗?”
李梦瑶被她看得有些局促,点了点头:“嗯。”
“以前做什么的?有啥工作经验?”小桃问得直接。
“我...”李梦瑶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之前在私营商店做过店员,卖布匹和日用品,后来...辞职了,现在没工作。”她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旁边几个等着填表的工人听了,有人忍不住插嘴打趣:“店员?卖布的?那会点啥啊?打算盘?还是就站柜台?”
李梦瑶脸微微发热,抿了抿唇,一时语塞。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粗粝的工作服和满是油污的手,又看看自己相对干净整洁的穿着,忽然想起自己唯一拿得出手、也曾被方宇夸过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勇气,坦然道:“我...我会打扮。”
“噗——”
“哈哈哈哈哈!”
“会打扮?哎哟我的,这算啥本事?”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连那几个填表的工人都忍俊不禁,觉得这回答实在离题万里。
小桃却“啪”地一拍桌子,叉起腰,柳眉倒竖,脆生生地对着哄笑的众人开炮:“笑什么笑!你们懂什么啊!”她嗓门清亮,一下子压住了嘈杂,“我们新厂长亲口交代的!就要招个漂亮、精干、会打理的助理!懂不懂什么叫形象气质?懂不懂什么叫门面?都跟你们似的邋里邋遢才叫会干活啊?”
她一通火力输出,把众人说得讪讪收了声。
小桃这才转过头,对李梦瑶展颜一笑,热情地拉住她的胳膊:“别理他们!姐,我觉得你行!跟我来!”
李梦瑶被她不由分说地拉着,穿过了戒备森严却气氛迥异的新厂大门,绕过几栋整洁的厂房,来到一个位于角落、毫不起眼的平房办公室门口。
红漆木门紧闭着,透着一股莫名的肃静。
小桃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李梦瑶,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叮嘱:“姐,你听我说,等会儿进去啊,低着头,千万别抬头看我们厂长的脸!就让他看你,明白吗?”
李梦瑶愣住了,这要求实在奇怪:“为什么?面试...不都要看人的吗?这是什么规矩?而且,我做助理,早晚也能看到他的脸吧?”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你知道我们厂之前是军工厂吧?知道这个你就应该理解了......”
小桃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厂长身份特殊,这是规矩!你照做就行!要是他觉得你合适,能留下来,以后...你自然就能看到了!”
说完,不等李梦瑶再开口,小桃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两下门,然后握住门把手,缓缓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漆木门。
“厂长,我给你带来个助理,你看看能行不?”
坐着小板凳的方宇暂停了红白机的超级玛丽画面,撂下手柄,先是故作深沉的喝了一口茶才看向来人。
然后.....
“噗!”
一口茶水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