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洞深处,阴风惨惨,磷火幽幽。
唐僧被随意地安置在一张粗糙的石凳上,倒也没受捆绑。
他双手搭在滚圆的肚腩上,袈裟被撑得紧绷发亮,肥厚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平静。
宝座之上,白骨精斜倚着森森白骨雕成的扶手,空洞的眼窝里幽光闪烁,死死盯着下方这个白胖的和尚。
她越看越觉得心头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忍不住“啪”地一拍扶手,几截白骨应声碎裂。
“你这肥头大耳的白净和尚!”白骨精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浓浓的不解和鄙夷,“看着倒像是庙里供的佛像,怎么里头的心肠......啧,跟腌臜的猪下水似的?半点慈悲心都嗅不着!那帮大和尚好歹还装模作样念几句阿弥陀佛,你倒好,一身肥油!我真怀疑吃了你这身膘肉,别说长生不老,怕不是得当场腻死、撑死,或者染上什么油腻腻的富贵病!”
唐僧闻言,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双手合十,脸上的肉跟着动作颤了颤:“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慧眼如炬,洞察秋毫,贫僧这身皮囊,确实......嗯,与长生不老无缘,坊间流言,谬之千里,实不相瞒......”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得近乎推销劣质产品,“吃了贫僧的肉,非但无益,恐有大害!轻则腹泻肥胖,重则血脉淤堵,皆因这肉里......唉,尽是些化不开的脂膏油水,浊气太重,有悖养生之道啊。”
白骨精被他这番自爆噎得一滞,随即气极反笑,嶙峋的手指指向唐僧:“哈!哈哈!好个油嘴滑舌的和尚!就算你这身肥肉吃了会拉肚子、会变成球!老娘今天也吃定你了!不为长生,就为解恨!”
她空洞的眼窝里幽光大盛,“你可还记得?当初你那好徒弟一棍子将我打回原形时,你在旁边那副嘴脸!想起来就让我恨得骨头缝都发痒!”
唐僧叹了口气,神情竟显得有些无奈和委屈。
他微微侧身,“阿弥陀佛,女施主此言差矣,此乃天大误会,贫僧在那泼猴面前,何曾有过置喙的余地?他那根哭丧棒,可不认什么师父情分,贫僧若敢多说半句不中听的......”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油光水滑的脑袋,似乎在回忆某种冰冷的触感,“怕是立时三刻,这吃饭的家伙就要应声开花,红白之物淌一地了,贫僧......也是身不由己啊。”
白骨精周身缭绕的森森鬼气微微一滞,她狐疑地上下打量唐僧:“当真?”
“阿弥陀佛,贫僧乃东土大唐钦差,奉旨西天拜佛求经。”唐僧挺了挺胸膛,试图展现御弟的威仪,奈何圆滚滚的身材效果打折,“出家人,戒律森严,不打诳语。”
白骨精的指骨无意识地在宝座上敲了敲,显然内心有所动摇。
但下一刻,怨毒再次翻涌上来:“哼!就算......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老娘还是要吃你!这口恶气不出,我道心难平!”
“女施主,冤有头,债有主。”唐僧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看透世事的平和,甚至有点怂恿的意味,“你想报仇,却找错了人,吃了贫僧,于你,有百害而无一利,于我那三个徒弟......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泼猴巴不得挣脱紧箍,重归山林称王称霸,那猪妖日日盘算着散伙分行李,好回他的高老庄快活,至于那沙和尚......贫僧前九世的舍利子,早在他肚子里化成灰了,它脖子上戴着的头骨,就是我苦命的前世!如今它还老提自己的白骨项链短一截,至于说什么意思,你就琢磨去吧!”
唐僧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洞壁,看向不知名的远方,“还有那个姓方的小子......你当他真心取经?他不过是在这盘大棋里,摸鱼捞好处罢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骨精,眼神平静得像口深潭:“你今日若真吃了贫僧,于他们而言,非但不是灾祸,反倒是......无拘无束、求仁得仁!他们只会拍手称快,各奔前程,而女施主你......”
唐僧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坏了天庭与西方极乐世界联手布下的西行大局,触动了这天地间最不能碰的棋局......你以为,漫天仙佛,会放过你这小小白骨洞?届时,滔天怒火倾覆之下,你这洞府,你这道行,乃至你这缕怨魂......焉能存续?灭顶之灾,只在顷刻之间。”
一番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白骨精坐在她那白骨森森的宝座上,原本汹涌的怨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空洞的眼窝里,幽光剧烈地闪烁、跳跃,透露出巨大的茫然和混乱。
“你......你拿你西天供奉的佛祖发誓!你刚才说的......句句属实?!”
白骨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不确定,气势已然弱了七分。
唐僧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如果忽略他那身不合时宜的肥肉的话,朗声道:“阿弥陀佛,我佛在上,弟子唐三藏,适才所言若有半句虚假,甘堕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句句属实,绝无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