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记得或不记得,只是用目光安静地等待着诺雷的下文。
诺雷似乎习惯了他这副样子,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她和...她母亲,我那前妻,就住在这个镇上,老子...不太方便去看她们,你知道的,和前妻见面就是吵,没意思透了。”
他将钱袋塞进方宇手里,又掏出一小袋额外、明显更沉重的银币,“等会儿队伍安顿好了,你去集市,买点新鲜水果,再割点好的肉,挑肥的买!给我送过去。”
方宇接过钱袋和银币,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诺雷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镇上隐约可见的屋顶轮廓:“记住,东西送去就行,别说是我给的...一个字也甭提!你就说...”
他皱起眉头,似乎在绞尽脑汁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目光落在方宇那张虽然年轻却已写满疲惫和疏离的脸上,“你就说...你看上我女儿诺米了!想讨好她,所以才送东西!对,就这么说!”
他似乎觉得这个借口颇为妥当,用力点了点头,“我那前妻,是个眼皮子浅的财迷,她肯定看不起你这穷酸的刀尖舔血的佣兵小子,东西...她也一定会收下!但也一定不把女儿嫁给你。”
方宇依旧沉默。
一年的佣兵生涯,早已磨光了那个曾在树下纠结晚上吃什么、梦想当厨师的少年痕迹。
他不再是格雷烈斯口中那条只为食物摇尾巴的“狗”。
他见过太多的鲜血、背叛和死亡,心肠硬得像冻土,也学会了不去评价他人的苟且与不堪。
他看着诺雷,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既不鄙夷副团长这略显卑劣的安排,也不带丝毫对这个任务的抗拒或兴趣,平静得令人有些心悸。
他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去吧,挑好的买!”
方宇转身,裹紧身上那件沾染风尘、边缘磨损的黑色斗篷,径直走向官道旁通往镇内集市的岔路。
他沉默地站在集市的水果摊前。
摊主是个油腻微秃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眼珠却滴溜溜地在方宇沾满泥污的旧皮甲和腰间缠着破布的短剑上打转。
“小哥,看看这新到的沙棘果!顶顶甜!”摊主麻利地抓起几个表皮带着霉点的果子塞进草纸袋,手脚利落地挂上那杆油腻发亮的秤钩,“三斤高高的!算你十个铜板,够意思吧?”秤杆尾端夸张地高高翘起。
方宇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脏污的钱袋里数出十个铜币,放在油腻的木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摊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乎要溢出油光。
他殷勤地将那轻飘飘的草纸袋递过来,嘴里喷着劣质麦酒的气息:“您拿好喽!放心,我这秤,童叟无欺!”
方宇接过袋子,入手的分量让他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草纸上蜷缩了一下。
轻得过分。
三斤?
怕是连一斤都悬。
袋子里的几个果子,在阴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干瘪可怜。
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尔虞我诈。
生活让他麻木,他只是看似活着,实则,早已失去人生的动力,只想着自己如何意外致死,好解脱格雷烈斯给他带来的生命,懒得和人计较这些事情。
方宇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转身准备离开。
眼看这沉默的佣兵如此好骗,摊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和得逞的快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方宇即将没入人群的背影,用自以为亲热、实则带着居高临下施舍意味的腔调喊道:
“小哥!下次再来啊!我还给您打七折!保管让您占大便宜!”
那尾音拉得长长的,在喧嚣的集市噪音里格外刺耳,像是对沉默者无声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