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死气沉沉的森林,只剩下方宇粗重的呼吸和枯枝败叶在脚下碎裂的细微声响。
他握紧了短剑,对着树干,开始了日复一日枯燥乏力的劈砍动作。
每一次挥剑都像是与这片沉重湿冷的空气搏斗,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粗麻衣物,却驱不走心底那份沉重的寒意和与周遭一切的格格不入。
他在为生存挥剑,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机,只有挥之不去的、冰冷的孤寂。
与此同时,格雷烈斯像一头熟悉领地的老狼,在林间无声而迅捷地穿行。
他那柄威力惊人的重型弩箭始终处于半待发状态,浑浊却锐利的鹰眼扫视着任何可能的猎物踪迹。
别看他如今须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风霜,背脊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挺直,但在这片区域提起“老格雷的弩”,依旧能让那些不成气候的流匪心头一颤。
七十余载的搏命生涯,早已将杀戮的本能刻进了他的骨血。
正当他循着一丝微弱的动物痕迹追踪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啼哭声,忽然顺着阴冷的风,钻进了他的耳朵。
格雷烈斯脚步猛地一顿,布满老茧的耳朵警觉地动了动。
哭声似乎来自不远处那片沉寂的死水湖方向。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不是吧?他妈的老天爷...耍老子玩呢?好不容易才把家里那个只惦记着吃的混账小子拉扯到能挥两下破铁片子...又来一个?”一股强烈的不耐烦和麻烦来了的预感让他下意识地啐了口浓痰,转身就想离开,全当没听见。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继续朝着原先追踪的方向走了没几步。
背后那微弱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啼哭声却像无形的钩子,死死扯着他的神经。
格雷烈斯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完全停下。
他布满疤痕的手紧紧攥着弩柄,他仰起布满沟壑的脸,浑浊的眼睛望向被厚重铅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妈的...都怪老子前辈子作孽太多,儿子女儿老婆一个个死绝...”
“罢了!该死的耳朵听见了...那就是命中该管!操他妈的命运!反正...都养过一个了,再多条小狗崽又能怎样!”
格雷烈斯猛地转身,步伐再无犹豫,朝着湖边疾步而去。
死水湖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淤泥和腐败水草的气味。
格雷烈斯拨开遮挡视线的湿漉漉的灌木,冰冷的湖风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湖心,一个小小的、简陋的木盆,正随着污浊的死水起伏不定。
盆里,一个裹着破烂布片的婴儿正发出微弱而拼命的啼哭。
“妈的...”格雷烈斯骂了一声,眼神却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寂静得可怕的湖岸和墨绿色的浑浊湖水。
他暗啐一口晦气,卸下肩上沉重的弩和箭袋,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远离水边的干燥地上。
接着,他动作麻利地脱下沾满泥污的破旧皮靴和厚重的外衣,露出里面同样肮脏但肌肉轮廓依旧有力的陈旧内衫。
“嘶...操!真他娘的凉!”冰冷的湖水刺得格雷烈斯倒抽一口凉气,他咒骂着,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粘稠冰寒的湖水,奋力挥动粗壮的手臂,朝着湖心那个载着生命的木盆游去。
终于,他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了木盆的边缘。
木盆因为他的动作剧烈摇晃了一下,盆中的婴儿似乎被吓到,哭声骤然拔高。
格雷烈斯稳住身体,一手死死抓着盆沿,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警惕地探身,想要查看盆中的婴儿。
就在他浑浊的目光即将落在婴儿脸上的瞬间——
格雷烈斯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缩成了针尖!
那张原本应该属于脆弱婴儿的脸庞,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绝对不属于人间的诡异景象!
皮肤青紫肿胀,七窍正汩汩地流出浓稠发黑的血浆,嘴角却向上咧开,拉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恶意的邪异笑容!
更恐怖的是,这“婴儿”根本没有下半身!
只有一个硕大、漂浮在水盆上空的、淌血的畸形头颅!
“鬼...鬼东西!!”格雷烈斯头皮瞬间炸裂,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心脏狂跳,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求生欲望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脚猛蹬盆沿,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拼命向后退缩、向岸边游去!
然而,还是晚了!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穿刺声在死寂的湖面突兀响起!
一条粗壮的触手,毫无征兆地从浑浊的水下暴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格雷烈斯拼命划水时暴露出来的右侧肩膀!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都带得向上抛了一下!
“啊——!!”剧痛让格雷烈斯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湖水。
他试图挣扎,但那触手上传来的力量恐怖至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老头!!!”凄厉的惊呼声几乎在同时从岸边传来!
偷懒的方宇恰好撞上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方宇十三年来对这个残酷但尚可理解世界的所有认知!
恐惧像冰水浇透全身,但看到老头被贯穿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比恐惧更强烈的本能,保护那个唯一给予他“家”这个概念的人,轰然爆发!
方宇根本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猛地扑到岸边,一把抄起格雷烈斯放在地上的那柄沉重得超乎他想象的重型弩箭!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稍定一丝,求生的本能和救人的疯狂念头瞬间压倒了对诡异力量的恐惧!
少年嘶吼着,凭借着格雷烈斯平日里偶尔的指点和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那点可怜力气,几乎是靠着蛮力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弩臂,用尽全身力气扣动了扳机!
嗡!
沉重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闪电般射向湖心那漂浮的怪婴头颅!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方宇如坠冰窟!
那支足以洞穿野兽头骨的强劲弩箭,在距离那怪婴头颅不足一尺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墙!
它诡异地、违反所有物理定律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箭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悲鸣,箭头离那淌血的诡异笑容只有咫尺之遥,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念力?!
方宇脑中瞬间炸开这个词!
前世记忆碎片里一闪而过的概念,此刻却成了眼前活生生的、冰冷的、令人绝望的现实!
他第一次直面这种超越常识的恐怖力量,握着弩弓的手剧烈颤抖。
“咳...噗!”
就在这时,湖中被钉住的格雷烈斯猛地喷出一大口浓稠发黑的血块!
“嘎嘎嘎嘎嘎——!”
漂浮的怪婴头颅发出了一连串尖利、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恐怖怪笑,那邪异的笑容在淌血的脸上显得更加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