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妮丝。不。”
雷妮丝低头看着丈夫的手。
这只手曾经握过七国最大的舰队。
这只手曾经在她生下兰尼诺时,笨拙地托住婴儿的头。
这只手如今布满老年斑,骨节粗大,青筋凸起。
他在颤抖。
“我已经失去兰尼诺。”科利斯说。
“失去兰娜尔。失去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
“失去潮头岛数百年的基业。”
他看着她。
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雷妮丝,我不能再失去你。”
雷妮丝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安慰他。
“科利斯,你不会失去我。”
科利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雷妮丝夫人叹息一声。
“我的“红女王”梅丽亚斯是最快的龙。”
“瓦格哈尔再凶猛,也追不上红女王。”
“我只骚扰,不与他正面交锋。”
“只要看准机会,我就能让梅丽亚斯一口咬死伊蒙德。”
“洛瑟恩只有三岁,就算长到十五米,我也不惧。”
她抬起头,注视丈夫的眼睛。
“况且这一战我会与戴蒙联手。”
“伊蒙德必死无疑。”
“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
科利斯看着她。
那是他看了许多年的脸。
她十五岁时,在赫伦堡的舞会上,他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他比她大了整整二十多岁。
她穿着银红相间的长裙,黑发梳成瓦雷利亚式的盘髻。
她还是那个骄傲的“无冕女王”。
而他只是个刚从东方远航归来的伯爵,满身硝烟与野心。
“你从来不骗我。”科利斯说。
“你答应过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
“这一次,也请不要骗我。”
雷妮丝握紧他的手。
“不骗你。”
她转头,吩咐身边瓦列利安族人。
“发送渡鸦通知戴蒙亲王,让他即刻回龙石岛。”
“同时派人传令泰洛西,调莎拉和银翼回龙石岛。”
族人领命而去。
科利斯沉默良久。
“那个黑发女孩呢?”
“荨麻。她也驯服了偷羊贼。”
雷妮丝摇头。
“这女孩,不愿意杀人。”
“让她来,反而会拖后腿。”
“就让她留在泰洛西吧。”
科利斯没有反驳。
他低声道。
“那就…
“首战即决战。”
“一战定胜负。”
海风从东方吹来。
咸涩,潮湿,裹挟着暴雨将至的闷热。
龙石岛港口。
一艘小型快船正在解缆。
克米特站在船舷边,回望那座渐渐远去的黑色龙堡。
他的面色依然平静。
但攥着栏杆的手指,指节泛白。
克米特想起出发前伊蒙德亲王的叮嘱。
“怕死吗?”
他跪在亲王面前,心脏狂跳。
“…怕。”
伊蒙德俯视着他。
那双紫眸冷静得不像活人。
“怕就对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你怕,但你能完成任务。”
“这就够了。”
克米特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时刻。
伊蒙德亲王亲手用白绢布擦拭那两块颅骨。
擦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擦拭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随后,亲王将杰哈里斯的颅骨轻轻放入匣中。
轻声道:
“乱我家者……”
“斯壮也。”
跪在地上的克米特不敢回答。
伊蒙德盖上匣盖。
“送去给雷妮拉。”
“告诉雷妮拉,这是我送还给她安葬的。”
“告诉她,这是我最后的仁慈。”
此刻。
克米特站在船头,咀嚼着这句话。
最后的仁慈。
他想起伊蒙德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很平静。
那不是傲慢,不是炫耀。
而是一个。
他不敢去定义的眼神。
但直觉告诉他。
这个男人,仿佛是被困在肉体里的真龙。
暴戾、疯狂、还有死亡。
海风呼啸,船身剧烈摇晃。
克米特紧紧握住栏杆。
身后,龙石岛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前方,君临城的方向还看不见。
他被伊蒙德亲王从贫民窟那烂泥里捡起来,赐他姓,收为私兵,成为他的死士。
也只有这位亲王会给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人机会。
现在他完成了这趟风险极大的任务。
不久,他就会出人头地。
现在,他只想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