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马坡屯,黑瞎子沟、柳条沟子,但凡挨着山林子的屯子,都能往这条路上靠。”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
“社员们挖了猪苓,交到大队上,大队上统一送到镇医院来,走公对公的路子。”
“一来,医院这头有了稳定的药材供应,浮肿病不至于没药用。”
“二来,社员们手里有了钱票,就能去踅摸粮食。”
至于第三点,陈拙没有说。
社员们手里有了猪苓这种硬通货,就算粮站那头买不着粮食,跑别的路子,也多了一样能换东西的家伙什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猪苓送医院,走明面上的公对公。
猪苓送老歪,走暗面上的以物易物。
两条路子并着走。
明里有钱票,暗里有粮食。
大队里的社员们不至于干等着饿肚子。
他陈拙自个儿都忍不住在心里头得意了一下。
他陈拙这脑瓜子,属实不赖。
关素云听完,沉吟了两息。
她看着陈拙,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
“陈同志,你这个想法……好。”
她点了点头:
“我回头跟周院长碰个面,把这事儿报上去。”
“只要品相过了郭师傅那一关,有多少收多少。”
陈拙咧嘴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来,把桦树皮篓子往肩上一甩。
篓子里的东西已经掏空了大半,轻了不少。
“关医生,我先走了。”
“回头有了新的药材,我再送过来。”
关素云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路上小心。”
陈拙出了妇产科的诊室。
顺着过道往医院大门口走。
经过药房窗口的时候,排队的人还在。
队伍比方才又长了一截。
好几个脚面子肿得穿不进鞋的人,赤着脚,蹲在过道的墙根底下等着。
陈拙看了他们一眼,脚步快了些。
出了医院大门口。
六月的日头正毒。
照得水泥地面白花花的,一股子热浪从地上蒸腾起来,扑在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往远处看了一眼。
正要抬脚往南走,回马坡屯。
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人。
顾学军。
他的脚步顿住了。
顾学军在钢厂当工人。
顾学军的媳妇是赵丽红。
赵丽红的娘家,大伯是赵德发。
赵德发的闺女赵春燕,嫁的就是李文博。
这层关系,一环扣一环。
搁在寻常年月,亲戚就是亲戚,走动走动、吃个饭、随个礼,谁也没啥说道的。
可眼下这个年头。
政保科的人把李文博带走了。
涉嫌对外泄露机密信息。
这几个字往上头一摆,那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儿了。
查一个人,得查他的社会关系。
查社会关系,亲戚朋友、同事同学,一个都跑不了。
赵德发是李文博的岳父。
赵德发的弟弟家,也就是赵丽红的亲爹,跟赵德发住得近,走动得勤。
赵丽红嫁给了顾学军。
顾学军在钢厂当工人。
这条线拉下来。
万一政保科的人顺藤摸瓜,查到赵家这边来……
陈拙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
顾学军是他发小。
打小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的兄弟。
他在钢厂的日子本来就不宽裕,赵丽红又是个要强的女人,在娘家那头受了多少窝囊气,好不容易靠着桦树茸的买卖扬眉吐气了一回。
要是李文博这事儿,牵连到顾学军头上……
陈拙不敢往下想。
他把桦树皮篓子往肩上紧了紧,转过身,脚底下一蹬,直奔镇子北头的钢厂方向走。
从镇医院到钢铁厂,走大路要穿过半个镇子。
陈拙没走大路。
他抄了镇子东头的一条土道子。
土道子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房子破旧得很,土墙上头裂着一道道缝子,缝里头长着枯黄的蒿草。
屋顶的瓦片缺了好些块,用报纸和油毡纸糊着。
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纸破了,拿旧报纸重新糊了一层,报纸上的字隐隐约约的,有一张能看出来是去年的《吉林日报》。
土道子的尽头,就是钢厂的南围墙。
围墙是红砖砌的,有一人半高,墙头上糊了一层水泥,水泥上头嵌着碎玻璃碴子,在日头底下闪着碎光。
绕过围墙,到了钢厂的职工宿舍区。
这一片的筒子楼跟肉联厂那边的格局差不离。
三层红砖楼,过道窄,灯泡暗。
楼道口的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标语。
上面的油漆已经斑驳了,有几个字的笔画掉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墙皮。
陈拙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右手第三间。
门关着。
他抬手叩了两下。
“砰砰。”
没人应。
他又叩了两下,加了点力气。
“砰砰砰。”
还是没人应。
屋里头静悄悄的。
连搪瓷盆碰灶台的声儿都没有。
陈拙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钟点,钢厂的白班该下了。
顾学军要是在家,不可能没动静。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再叩第三回的时候。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
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娘。
穿着蓝工装,头上裹着一块灰布方巾,方巾底下露出几缕花白的碎发。
她的目光在陈拙身上打了个转。
从他肩上的桦树皮篓子,扫到他腰间别着的猎刀鞘,又扫到他脚上沾着泥巴的千层底布鞋。
打量了个遍。
“你找谁?”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这也难怪。
方才李文博的事儿虽说发生在镇医院里头,可政保科的人是开着车来的。
车从钢厂门口过的时候,好些人都瞧见了。
眼下这年头,但凡看见政保科的车,谁家不多个心眼儿?
这会儿忽然冒出来一个背着篓子、别着刀的乡下汉子,在筒子楼里挨家挨户地敲门。
搁谁都得多看两眼。
“大嫂。”
陈拙冲她点了下头,脸上堆出一个笑来:
“我找顾学军。”
“我是他老家的。”
“马坡屯来的,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
“今儿个来镇上办事儿,顺道过来瞧瞧他。”
那婆娘听见“马坡屯”三个字,目光里的警惕散了几分。
她又多看了陈拙一眼,似乎在辨认。
“马坡屯?”
她想了想:
“你是不是……那个姓陈的?”
“学军以前提过。”
“说他老家有个兄弟,叫虎子?”
陈拙点了点头。
“是我。”
那婆娘的神色又变了变。
她把门缝开大了些,身子从门里头探出来半截,声音压低了。
“你咋这个时候来了?”
她的眉头拧着,目光往楼道两头扫了一眼,确认没别人,才又开口:
“学军和丽红一大家子……今儿个不在。”
陈拙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不在?”
“去哪儿了?”
那婆娘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沉默了两息,她才压着嗓子,吐出了半句话来:
“说是……出了事儿。”
这婆娘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把上,像是随时准备把门关了。
她最后看了陈拙一眼,声音更低了:
“小伙子,你要是真跟学军关系好,那我劝你一句。”
“这阵子……少往赵家那头跑。”
说完,她缩回了门里。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