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腐叶底下的泥土里头,露出了几个黑褐色的疙瘩尖儿。
他用猎刀沿着根部往下探。
刀尖碰到了东西。
硬邦邦的,一串。
连着挖了半天,挖出来一大坨。
足有七八个疙瘩连在一块儿,像一串歪瓜裂枣似的葡萄。
最大的一个有拳头那么大。
陈拙把这坨猪苓搁在石头上,又往旁边挪了两步,继续扒拉。
又挖出来一串。
这回更大。
十来个疙瘩连在一块儿,沉甸甸的,颠了颠,少说有两三斤。
他一口气挖了小半个时辰。
刺五加丛底下的猪苓,一窝接一窝。
有些窝大,有些窝小。
大的能挖出四五斤,小的也有半斤多。
全部堆在一块儿,怕是有十好几斤。
陈拙看着面前那堆黑乎乎的猪苓,心里头的分量比秤砣还沉。
这东西,搁在眼下这年月,比肉还金贵。
他以前翻书的时候看到过。
猪苓是利水渗湿的要药。
利尿消肿的本事,比茯苓强出好几倍。
这两年,庄稼不收、粮食紧缺。
屯子里有多少人天天啃野菜、吃榆树皮面?
长期吃这些东西,蛋白质不够,肾脏扛不住。
水排不出去,就在身体里头憋着。
先是脚面子肿,一按一个坑。
然后是腿,再然后是肚子、脸。
肿到后来,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老辈人管这叫“大头沉”,也叫浮肿病。
轻的,拖几个月,人就废了。
重的,肾衰竭,心力衰竭,人就没了。
没有西药的年头,治浮肿病最有效的土方子,就是一碗猪苓汤。
猪苓切片,加水煎煮,喝下去以后,能把身体里头积存的死水硬生生逼出来。
保住肾脏。
救命的东西。
眼下粮荒才刚露头。
刘大爷饿晕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
陈拙没再往下想。
他蹲在地上,【采药】技能的面板在脑子里一闪。
他把猎刀换了个握法,刀尖朝下,沿着猪苓的菌核边缘一圈一圈地剔。
动作极慢,极细。
不能伤了菌丝体。
猪苓不是草药,是真菌。
地底下的菌丝网络是它的根。
只要菌丝还在,来年还能长出新的菌核。
老辈的采药人都懂这个规矩。
挖一半,留一半。
竭泽而渔的事儿,不能干。
他把品相最好的、个头最大的挖了出来。
小的、嫩的,留在土里头。
用腐叶和碎土盖好,拍了拍实。
跟来时一样。
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把挖出来的猪苓用桦树皮裹了两层,塞进褡裢最里头。
又把方才采的刺棒槌根也包好了,跟猪苓搁在一块儿。
褡裢这会儿沉了不少。
光药材就有十好几斤。
再加上两头母猪……
陈拙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头三百来斤的母猪尸体,又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的林子。
六七百斤的猪肉,靠他一个人,连抬都抬不出去。
得想法子。
就地开膛放血倒是不难,可这大热天的,肉放不住。
顶多一个白天,苍蝇就来了。
再过一夜,蛆就生了。
得赶紧弄出去。
他正琢磨着,是先回林场叫人来搬,还是就地处理了分批背出去。
忽然。
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了动静。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好几个。
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
陈拙的手下意识地又摸上了水连珠。
赤霞的耳朵竖了起来,身子绷紧了,鼻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嗅。
乌云也站了起来,尾巴夹着,低低地“呜”了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灌木丛的枝条晃了两下。
几个人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
瘦小,精干。
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腰间别着旱烟杆子。
歪着脑袋,嘴角挂着那种老狐狸似的笑。
老歪。
陈拙愣了一下。
他万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老歪。
不是前天夜里才分的手吗?
这人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见?
可再一看老歪身后的那几个人,陈拙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老歪身后跟着六七个人。
打头的那个,陈拙认得。
张国峰。
地质队第七小队的队长。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胸口别着钢笔,手里攥着个罗盘。
张国峰身后是两个地质队的队员,背着帆布包,包上头绑着三角架和铁锹。
再往后。
方保国。
测绘队的队长。
穿着军装,腰间系着武装带,脚上蹬着高腰军用胶底鞋。
方保国身后也跟着两个测绘员。
而老歪,摇身一变,走在了这两支队伍的最前头。
俨然是个向导的架势。
他们怎么混在一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