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但也就是这一拍的工夫。
常年赶山打猎磨出来的本能,比脑子还快。
他的身子已经矮了下去,后背贴着一根断裂的玄武岩柱子,左手攥住褡裢的背带,右手摸上了腰间水连珠的枪栓。
眼睛眨都没眨,死死地盯着前方林子里的动静。
野猪的蹄子踩在腐叶层上,发出的闷响,像是有人拿木槌在地底下敲鼓。
灌木丛被猪身子硬生生撞开了。
枝条断裂声此起彼伏。
一棵碗口粗的桦树苗被连根撞倒,树干斜着砸在地上,掀起一蓬腐叶。
陈拙眯着眼,透过石柱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先冲出来的是两头母猪。
一头灰褐色的,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似的竖着,两根獠牙从嘴角往上翘,翘得老高。
一头黑的,比灰褐色那头矮半个脑袋,可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刚哺过崽的。
两头母猪身后头,各跟着两只半大的野猪崽子。
崽子的毛色黄不拉叽的,身上还带着一道一道浅褐色的纵纹。
老辈子管这种还没褪纹的野猪崽叫“黄毛子”。
这些黄毛子的个头不算大,也就四五十斤出头。
可跑得飞快,四条短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
陈拙扫了一眼,心里头便有了数。
两头母猪,一头估摸着三百来斤,另一头瘦些,也有二百七八。
搁在平时,这种野猪不算难对付。
可眼下不是平时。
这群猪是被望天鹅那头的爆破声惊了群的。
炸了群的野猪不认路,不认人。
逮啥顶啥,撞上来连老松树都能撞断。
况且,母猪护崽,比公猪还疯。
可就在陈拙盘算着该怎么应对的时候。
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动静。
右侧,刺棒槌林的边缘。
灌木丛的枝条无声无息地分开了。
一道橘黄色的影子,像一条贴着地面流淌的水。
母虎妮玛哈从刺棒槌林里钻了出来。
她的四条腿弯曲着,肌肉绷紧了,像是上满了弦的弩。
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群野猪。
瞳孔缩成了两条竖线。
陈拙的呼吸慢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
六月旱,山里头的猎物都往外跑了。
一头哺乳期的母虎,带着两只崽子,最缺的就是食物。
猛兽在野外通常几天才捕猎一次。
可哺乳期不一样,奶水是要吃肉换来的。
一头成年母虎一顿能造三四十斤纯肉,把肚子撑得滴溜圆,然后找个隐蔽的地方躺下消化,将肉转为奶水喂崽子。
眼下这群野猪,是送上门来的口粮。
妮玛哈不会放过。
陈拙也不会放过。
野猪,在东北虎的食谱上头,排第一。
有的时候甚至比鹿还占的大。
遇上带崽的母猪或者黄毛子,老虎只要一现身,猪群就炸。
炸了以后,挑最弱的下口,轻轻松松。
可若是碰上四五百斤的老孤猪,那就另说了。
老孤猪的獠牙跟杀猪刀似的,脑袋硬得像铁疙瘩。
老虎没有十足的把握,通常会绕道走。
好在眼前这群不是孤猪。
两头母猪虽然个头不小,可都带着崽子。
带崽的母猪比孤猪好对付,它得分心护崽。
一分心,破绽就来了。
陈拙的脑子里头,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
他不需要跟母虎商量。
猎人和猛兽之间,有时候根本不用说话。
都是吃这碗饭的。
谁打谁,一个眼神就够了。
……
妮玛哈动了。
她的身子像一道扭曲的橘黄色闪电。
从灌木丛里弹射出去的速度快得惊人。
四百多斤的身子砸在地上,连腐叶都没来得及飞起来。
她的目标是右侧那头黑色的母猪。
也就是在同一瞬间。
陈拙抬起了水连珠。
枪托抵在肩窝里,枪管指向左侧那头灰褐色的母猪。
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上,哪怕母猪在跑,他也有把握。
准星落在母猪的眼窝。
野猪的脑壳硬得跟石头似的,正面打上去,子弹有时候能弹飞。
可眼窝不一样,那是头骨上最薄的地方。
一枪进去,直通脑子。
“砰!”
枪响了。
后坐力把陈拙的肩膀往后顶了一下。
子弹“啾”的一声钻进了母猪的左眼眶。
炸开了一团血花。
红的、白的、灰的,混在一块儿,溅了一地。
母猪“嗷”地惨嚎了一声。
它的身子猛地一歪,四条腿踉跄了两步。
一只眼没了,另一只还睁着。
独眼里头全是血丝,瞳孔涨得跟铜铃似的。
它发狂下,嘴巴“嗬嗬”地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白雾。
脑袋猛地往下一低,獠牙朝着前方横扫了一下。
两根獠牙“嗖”地划过空气,带着风声。
陈拙不敢迟疑。
母猪发了狂,要是冲过来,那两根獠牙能把人的大腿划开到骨头。
就在母猪低头的那一瞬间。
赤霞和乌云同时动了。
赤霞从左后方蹿上去,一口咬住了母猪的后腿。
它的牙齿嵌进了母猪大腿根的软肉里,使劲儿一拽。
乌云从右后方绕过去,照着母猪的肛门底下就是一口。
这是狼和猎犬对付大型猎物的老法子。
正面硬刚刚不过,就绕到后头,专咬屁股和肚子底下的软肉。
母猪又是一声惨嚎。
它的后半截身子猛地一扭,想要甩开赤霞和乌云。
可这一扭,后腿就软了。
它的身子歪了一下。
陈拙没给它喘气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