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老虎是山神爷的坐骑。
而百年的老山参,是山神爷的拐杖。
凡是有极品老山参的地方,必有大王或者长虫盘踞守护。
好参长的地方,必定是水土极佳、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
而这种地方,也恰恰是大型猛兽的领地。
有大王在,别的畜生不敢靠近。
参就安安稳稳地长着,十年二十年五十年,长成精品。
眼下这头母虎妮玛哈,它在用它的方式,把陈拙往自个儿的领地深处引。
陈拙站起身。
跟了上去。
……
母虎走得不快。
她叼着那只小些的崽子,大些的崽子跟在她肚皮底下,一路沿着溪床往高处走。
陈拙跟在后头,保持着五六丈的距离。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
地势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
头顶上的针叶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得跟黄昏似的。
空气闷热,没有一丝风。
忽然,一股子极浓烈的气味钻进了陈拙的鼻子。
辛辣,呛人。
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儿和药味儿。
像是有人把几十斤药材堆在一块儿,点着了火熏。
陈拙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头往前看。
前方是一道火山断层崖壁。
崖壁不高,也就两三丈。
灰黑色的玄武岩裸露在外头,像一面被劈开的墙。
崖壁下头,长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灌木。
灌木不高,也就齐腰。
可枝条上头,布满了尖尖的刺。
刺有半寸来长,细密得跟刺猬身上的针似的。
那灌木的叶子是掌状复叶,五片一簇,边缘带着锯齿。
枝干灰褐色的,不粗,可韧得很。
陈拙一眼就认出来了。
刺棒槌。
长白山里最不起眼、可也最厉害的一味药。
整棵植株从根到叶,全株含有极其浓烈的挥发性皂苷和精油。
尤其是夏天,日头一晒,那股子辛辣呛人的味儿就从叶子和枝条里头蒸腾出来。
浓得化不开。
陈拙这才明白母虎为啥把崽子往这儿带。
这股味儿,是天然的驱虫剂。
再凶的松毛虫、再贪的草爬子,闻到这股子味儿也得绕道走。
整片刺棒槌林方圆几十步之内,干干净净的。
地上的腐叶子上头,连一只小飞虫都瞧不见。
母虎叼着崽子,身子压得极低,极柔软。
猫科动物的身段本来就软,加上这头母虎明显是老手。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毒刺,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钻进了刺棒槌林的深处。
两只崽子缩在她肚皮底下,紧紧地跟着。
很快,三条橘黄色的影子就消失在了灰褐色的枝条深处。
陈拙没跟进去。
那片刺林,人进不去。
满身的毒刺,扎上一下就是一个红肿的大包,又痒又疼。
他站在刺林外围,打量了一圈。
崖壁底下的火山岩缝隙里,透着一丝阴凉的气息。
那是地底深处的凉气,顺着岩缝往上渗的。
六月的大旱天,外头热得冒烟。
可这片刺林底下,凉阴阴的,像是搁了个冰窖。
没有虫。
没有热。
有水,崖壁缝隙里渗出来的地下水,虽然不多,但够母虎和崽子喝。
这是大旱天里头,整座长白山最安全的窝。
陈拙在心里头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
大旱期间,万一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处,这片刺林就是。
他蹲下身子,在刺林最外围的地面上,找到了一截横向的老根。
刺棒槌的根,入药用的就是根。
这截根露在土层外头,灰褐色的,上头有一层粗糙的纵纹。
比拇指粗些,约摸一尺来长。
他拿猎刀沿着地表切了下去。
截面是淡黄色的,带着丝丝缕缕的纤维。
一股辛辣的药味儿从截面往外冒。
陈拙把那截根用桦树皮裹好,塞进了褡裢里。
这东西,值钱。
不是一般的值钱。
他以前听师父和周为民五大爷唠过。
对岸那边的人,把刺棒槌根当宝贝。
磨成粉,泡酒,入药。
说是能扛疲劳、抗极寒,比高丽参还好使。
老歪要是知道他手里有野生的刺棒槌老根,那可不是八分钱一根红头绳的买卖了。
那是能换粮食的硬通货。
……
就在陈拙收好刺棒槌根,准备起身往回走的时候。
十五道沟方向,又传来了动静。
两声闷雷一般的响声,比方才的还大。
地面又晃了两下。
脚底下的碎石“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陈拙的眼神一凝。
他站起身,往十五道沟的方向看了看。
隔着一道山脊,啥也看不见。
可那闷响的节奏,两下一组,间隔均匀,不像是天然的地震或者山体滑坡。
太规律了,像是人为的。
而且陈拙猜想,这甚至有可能是…爆破。
他忽然想起了张国峰说的话。
“这阵子老林子深处,时不时就有那种闷闷的响声。”
“不大,跟远处打雷似的。”
“可天上又没有云。”
还有…
“老林子里的畜生,这阵子往外跑得厉害。”
“野猪、黑瞎子,成群结队地从山林子里蹿出来。”
畜生往外跑。
地动。
闷响。
全对上了。
不是陈拙之前猜想的火山。
也不是地底下出了事儿。
是十五道沟里头,有人在搞工程。
深层爆破。
而且规模不小。
陈拙的眉头紧紧皱在一块儿。
十五道沟,望天鹅腹地。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就在他准备收拾褡裢往回走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密林子里传了过来。
野猪。
受了惊的野猪。
陈拙的脸色变了。
这年头长白山里的野猪,三四百斤重的都算小号的。
五六百斤的公猪,那獠牙有半尺来长,脑袋跟石磙子似的。
寻常时候,野猪不主动招惹人。
可受了惊的野猪不一样。
炸了群的野猪不认人也不认路,逮谁顶谁,撞上来连大树都能撞断。
猎户碰上这种阵仗,跑都来不及。
嚎叫声越来越近了。
不止一头。
“嗷嗷嗷…”
伴随着密林子里“噼里啪啦”的灌木折断声,地面上传来了沉重的、急促的蹄子声。
像是有人在敲鼓。
越来越近。
越来越急。
陈拙一把抓起褡裢,往腰间的水连珠上摸了一把。
“赤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