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桌是老柞木的,腿短、面宽,搁在炕面上稳稳当当的。
桌面磨得油光水滑,看得出年头了。
桌上摆了五个碟子。
一碟油汪汪的明太鱼干。
鱼干是从老歪手里换来的苏联货,用盐腌过,晒得半干不干的,拿猪油煎了一遍。
外头的皮焦焦脆脆的,里头的肉还是软的,带着一股子咸鲜味儿。
鱼干切成了一指宽的段儿,码在盘子里,上头撒了一层葱花。
一碟韭黄炒鸡蛋。
韭黄是自留地上自个儿用干草捂出来的,黄澄澄的,嫩得能掐出水。
鸡蛋是院子里那几只母鸡下的,凑了四个。
蛋液打散了,跟韭黄一块儿下的锅。
猪油搁得足。
炒出来蛋块金黄蓬松,边缘带着一圈焦焦的壳子,韭黄软塌塌地裹在蛋块中间,黄配黄,鲜得冒泡。
一碟凉拌黑木耳。
黑亮亮的一盘子,上头的蒜末白花花的,闻着就开胃。
还有就是下酒的硬菜,油炸花生米。
放在这年月都是金贵的玩意。
说是油炸,其实也不费油,是陈拙拿小火慢慢煸的,不搁油。
花生米自个儿出油,煸到表皮起了一层褐壳,撒一撮细盐,趁热颠了两下。
搁在盘子里,粒粒分明,嚼起来“嘎嘣”脆。
最后是一盘饺子。
搁在这年月,这一桌菜,在整个马坡屯也算是数得上的排场了。
赵振江盘腿坐在炕桌右手边。
他面前搁着一个粗瓷小碗,碗里头倒了小半碗酒。
那酒是李素娟从家里抱来的,一个黑乎乎的陶坛子,坛口用黄泥封着,揭开了黄泥,一股子辛辣的高粱酒味儿就窜了出来。
姜大叔坐在左手边。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坐得直直的,左顾右盼,带着几分打量。
毕竟是头一回上陈拙家里坐,又是头一回见陈拙在对岸的长辈。
陈拙坐在中间,手里端着酒碗。
林曼殊、徐淑芬、何翠凤和林松鹤坐在炕桌另一头。
女人们不喝酒,面前搁的是白水。
陈拙先给赵振江夹了一筷子韭黄炒鸡蛋。
又转过来,给姜大叔也夹了一筷子。
赵振江低头瞅了瞅碗里的鸡蛋。
金黄色的蛋块,边缘带着一圈焦壳子,嫩滑的韭黄裹在当中。
他夹起来,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毛挑了起来。
“好。”
他又嚼了嚼,品了品:
“这鸡蛋……舌头轻轻一压,就化了。”
“油脂是润的,嫩嫩软软的。”
“边儿上还有一层焦壳子,嚼起来带着点脆。”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现在外头的人都吃不饱。”
“虽说眼下能养鸡养鸭了,可没哪户人家舍得拿自家鸡屁股底下的蛋自个儿吃。”
“也就是沾了虎子的福。”
“就算一般人家舍得吃鸡蛋,多半也不舍得又是盐又是油的。”
“可虎子这手艺好,又舍得放油放盐。”
说着,赵振江来了馋意,又忍不住夹了一筷子,吧嗒了一下嘴:
“这一盘韭黄炒鸡蛋,搁在外头,十块钱都不换。”
姜大叔在旁边也点了点头。
他的筷子比赵振江慢一些,夹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一次只夹一小块。
他嚼了嚼嘴里的鸡蛋,放下筷子,开口说道:
“我一路过来的时候,听山里面的屯子人讲的。”
“就算有钱票,也不一定能在镇上头买到粮食了。”
他叹了口气:
“这年头,粮食紧缺啊。”
“那边的人,更是紧缺的不行了。”
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沉。
几双筷子都慢了下来。
陈拙没让这沉闷延续太久。
他伸筷子,给林曼殊夹了一筷子凉拌黑木耳,搁在她碗里。
林曼殊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低头吃了。
陈拙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师父。”
他先冲赵振江举了举碗。
“姜大叔。”
又冲姜大叔举了举碗。
“爷爷。”
最后冲林松鹤点了点头。
“你们都是长辈。”
“这杯酒,虎子敬你们。”
他仰头,一口闷了。
高粱酒辣,一线火似的从喉咙滑下去,烧到胃里头。
赵振江哈哈一笑,也端起碗来,一口干了。
姜大叔也跟着喝了。
他喝得没赵振江那么猛,但也实实在在地干了大半碗。
放下碗,他的脸红了,眼眶也红了。
他看着陈拙,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虎子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振华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了是。”
“他说,家里头还有个娃。”
“等他……回去了,要好好教他打猎了是。”
炕桌上静了一息。
徐淑芬手里攥着筷子,指关节发白。
何翠凤的嘴角抖了一下。
陈拙端着空碗,没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一点子酒渍。
然后,他笑了笑。
“打猎的事儿,师父教了。”
他把碗搁在桌上:
“往后等我爹回来,我再教他。”
赵振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小子。”
他伸手在陈拙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口气不小。”
桌上的气氛又活泛了起来。
酒过两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赵振江跟姜大叔聊起了山里头的事儿,两个人虽然一个在这头一个在对岸,可说起林子、说起猎路、说起畜生的习性,居然有好些地方能对上。
越聊越投机,越聊声音越大。
到后来赵振江拍着姜大叔的肩膀,叫他老哥。
姜大叔也笑呵呵地连连点头,叫赵兄弟。
李素娟在旁边看着这俩人,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虽然不赞同自个男人喝酒,可到底还是起身,又给姜大叔和赵振江的碗里又添了半碗酒。
……
就在炕桌上的酒喝到热闹处的时候。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嘈切切的动静。
先是几声狗叫。
然后是人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是好些人的,嚷嚷着,从屯子东头那边传过来。
紧接着,松明火把的光亮晃晃悠悠地在窗户纸上一闪一闪的。
还有手电筒的光柱,“刷刷”地扫来扫去。
陈拙放下酒碗,侧过耳朵听了听。
嚷嚷声越来越近了。
他听见了一个嗓门大的声音,像是孙翠娥:
“老刘嗝屁了!卫生所的老刘嗝屁了!”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比孙翠娥还急:
“大夫自个儿给自个儿治不了病啊!”
“咋就嗝屁了呢?”
又有人嚷嚷:
“大夫会治病,不代表自个儿就不会死啊!”
“谁家有办法啊!”
陈拙正要起身。
外头又传来一个声音,这回听清了,是黄仁民的嗓子:
“没死!老刘没死!”
“是快饿死了!”
“谁家有米?赶紧熬碗米汤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