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的时候,马坡屯的晒谷场上点了两盏马灯。
马灯是从大队部借的,铁皮壳子,玻璃罩子擦得锃亮,搁在晒谷场正中间那个碾盘子上头,一左一右,把周围十来步远的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光圈外头是黑的。
六月的夜风带着一股子热乎乎的青草味儿,从东边的山坡上吹过来,把马灯的火苗子吹得一歪一歪的。
晒谷场上黑压压地蹲了一地人。
有蹲在地上的,有坐在自家带来的小板凳上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骑在场院边上的碾棍子上头,腿一晃一晃的。
蚊子“嗡嗡”地绕着马灯转圈儿。
晒谷场北头搭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子。
眼下台子上站着四个人。
顾水生和郑宝田站在左边。
右边站着张国峰和方保国,其中张国峰的手里攥着两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顾水生清了清嗓子。
“各家各户都到齐了没?”
“到了……”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那就开始。”
顾水生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朝张国峰那边比了比:
“今儿个把大伙儿叫到一块儿,是有个事儿,得跟大家伙说清楚。”
“这个事儿,是上头定的,不是咱屯子的事儿,是整个长白山的事儿。”
“具体的,让张队长跟你们说。”
张国峰往前迈了一步。
他把手里那两张纸展开,低头扫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都有自个的事要忙,所以,虽然这件事很重要,但我依旧长话短说。”
“上级已经批了文件,在长白山划定自然保护区。”
他顿了一下,看着下头有些茫然的人群,再度解释:
“保护区的意思就是,这一片山林子,以后归国家统一管。”
“核心区,也就是深山腹地,像是望天鹅、十五道沟、十六道沟往里走的那些老林子,从今儿个起,核心区范围之内,停止一切伐木。”
“至于大家以前的打猎,那更是不允许了。。”
这话一出。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啥?不让打猎了?”
“那咱们吃啥?啃树皮子啊?”
“我的天老爷,这不是要饿死人嘛!”
一个蹲在前排的老汉噌的一下,站起来扯着嗓子嚷嚷:
“张队长,你说不让打猎,那我问你,年景好的时候也就罢了。”
“可眼下这日子,地里的苗还没长起来,粮站的粮食有钱都买不着!”
“就指着上山打两只兔子、弄点蘑菇,家里头才不至于断顿!”
“你这一声不让打猎,那不是要了老命了嘛!”
旁边几个社员跟着附和。
嚷嚷声越来越大,前头几个婆娘嗓门更高,差点把张国峰的声音给盖过去了。
张国峰看着底下的样子,额头微微冒汗,连忙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乡亲们,乡亲们,先听我说完。”
“不让进的,是核心区。”
“核心区是啥概念呢?就是那些深山老林子,望天鹅腹地、十六道沟往里走、天池周边的高海拔密林。”
他用手往南边的山头上指了指:
“你们想想,这些地方,平日里有几个人能进得去?”
“没向导、没猎枪、没经验的,进了那种林子,出不出得来都是两说。”
他环顾了一圈底下的人,下边的人这会有些冷静下来了。
于是,张国峰才继续开口:
“你们平日里上山打猎、采蘑菇、挖药材,走的是外围的矮林子和灌木带。”
“那些地方,不在核心区范围之内。”
“外围该怎么走还怎么走,上头没说不让。”
这话一出,底下的几个社员互相瞅了瞅,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们合计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那些个深山老林子,别说一般人,就是屯子里头胆子最大的愣头青,也不敢往里头钻。
一辈子能进一回的,都算是命大的了。
蹲在后排的赵铁柱挠了挠脑袋:
“那就是说……外头的山,该打猎还打猎?该采蘑菇还采蘑菇?”
张国峰点了点头:
“可不就是这个理吗?”
“外围的山林子,只要不是核心区里头标了桩子的地段,该干啥干啥。”
还没等众人咧嘴露出笑容,这位张队长又话锋一转:
“只不过…有几种动物,不管在哪儿碰上了,都不能打。”
“上头会另外出一份名录。”
“到时候,大队长会跟你们说清楚。”
底下又嘀咕了一阵子。
但嘀咕归嘀咕,嚷嚷的劲头明显矮下去了。
反正一般人也进不了那些个鬼地方,核心不核心的,跟自个儿的关系不算太大。
只要外围还能走,兔子还能套,蘑菇还能采,那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
就在这个时候。
卫建华站在知青扎堆的那一片,双手抄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半是感慨半是幸灾乐祸地说道:
“唉,要说这回谁损失最大……”
“那可不就得是咱们的陈同志嘛。”
他拖着长音,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平日里就他天天往深山老林里跑。”
“又是打猎,又是采药,又是赶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