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赵梁,语气带着几分玩笑:
“赵老哥,下回你可别往淤泥里头踩了。”
“放排的人,命金贵,我还得指望你发财呢。”
赵梁盯着他看了两息,哈哈大笑出声:
“就你这句话,我怎么说也得攒着这条命,和你虎子兄弟一块发财!”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走走走,回去睡觉。”
“明儿个还得上工呢。”
两个人沿着河滩,一前一后地往林场那边走。
赤霞走在前头开路。
乌云在后头甩着湿漉漉的尾巴,偶尔低低叫了两声,似乎觉着刚刚惊险的一幕很是有趣。
赤霞瞥了这家伙一眼。陈拙总觉得这头狼有点灵性,它似乎从赤霞的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
这下子,乌云可真成了赤霞后头的小跟班了。
……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眼见夜色也深了,陈拙和赵梁两个人于是就分了头。
赵梁往排工宿舍那边走。
陈拙往他自个儿借住的那间屋子走。
他以为曼殊和岳父都睡了。
毕竟这会儿都快后半夜了。
可刚走到门口,他就看见了灯光。
他心中有些讶异,手上的动作却不含糊,顺势就推开门。
外屋地的灶台上,铁壶搁在三脚架子上,壶嘴里冒着一缕白气。
水是热的。
刚烧开不久。
林曼殊坐在里屋的炕沿上。
她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布条绑着。
膝盖上搁着一件衣裳,手里捏着针线。
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灯芯拨得极低,只有一粒黄豆大的火苗。
这是省油的法子。
灯芯拨低了,油烧得慢,一壶煤油能多撑好些天。
虽说老陈家里倒也不缺那么点煤油,但林曼殊自从嫁给陈拙以后,总是不自觉心疼起陈拙来。
陈拙平时在山上跑,家里的吃的用的都是他拿命换来的。
林曼殊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在这些日常用度上能省则省,算是让陈拙轻省一二。
这会儿,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刚好就看见陈拙。
只见陈拙浑身湿漉漉的,裤腿上全是泥,头发贴在脑门上,跟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她愣了一下,眉峰微微蹙起,透露出几分心疼,随即放下针线,站了起来。
“陈大哥,你怎么弄成这样?”
她走到外屋地,从灶台旁边的木钉上摘下一条干巾子,递过去。
陈拙接过巾子,往脸上胡乱擦了两把。
“没事儿。”
他把湿褂子脱下来,拧了两把,拧出来的水“哗啦”一下淌在了黄泥地面上。
林曼殊看了一眼那滩泥水,她性子喜欢干净,但这事是陈拙做的,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打算一会自己处理干净。
林曼殊天生就不爱起口角,她见陈拙脸上透露出几分疲惫之色,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接过陈拙手里的湿褂子。
“先洗洗吧。”
她把湿褂子搭在灶台旁边的晾衣绳上:
“我烧了水,你拿盆兑一兑,擦擦身子。”
“这大半夜的弄一身泥回来……”
她嘴上嘟囔着,手上却已经利索地从灶台底下端出一个搪瓷盆。
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一瓢凉水,试了试温度。
“你咋还没睡?”
陈拙接过汗巾,往自个儿身上擦着。
河水是凉的,泡了这半天,身上的皮肤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热水沾上去,舒坦得很。
“你不在。”
林曼殊坐回炕沿上,重新捡起针线:
“我也睡不踏实。翻来覆去的,也不知道咋回事儿。”
“索性就起来了。”
“烧壶水,等你回来。”
“想着等你回来了,好歹能有热水,喝口,顺便洗一洗。”
陈拙听了这话,手上擦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了林曼殊一眼。
灯光昏黄,映在她侧脸上,鼻梁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六月份的夜,虽说山里头比外头凉快些,可到底也闷热。
她怀着孩子,更怕热。
这会儿坐在炕沿上,脸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手里的针线走得慢,那是他的一件褂子,袖口的线头开了,她在给他缝。
“下回别等我了,我回来晚,多半是有事儿耽搁了。”
“你现在怀着孩子,觉多一些是好事儿。”
“别熬着。”
林曼殊“哼”了一声。
“说得好听。”
她低头又穿了一针,嘟囔了一嘴:
“你不在身边,我就是睡不着。”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也不觉得怎样。”
“可是现在……”
林曼殊嘴上虽然抱怨着,但是眼角眉梢却都带着笑意。
她的眉眼还是跟刚下乡一样娇俏,但又因为现在怀孕了,透露出几分母性的柔和来。
陈拙听到她似是抱怨,但其实是撒娇的话语,心中就不由得一软,还泛着几丝甜意。
他擦完了身子,把汗巾搭在盆沿上。
走到炕沿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嗷,那是得怪我。”
林曼殊一听。
咦?怎么跟想的不一样?
她皱起鼻子,抬起眼睛看陈拙,莫名其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
“陈拙,你是不是故意的?”
陈拙一摊手,带着几分无赖:
“是啊,我就是这么坏,就让你离不开我。这样你一辈子都是我陈拙的媳妇。”
轰!
林曼殊的脸瞬间就红了。
……
外屋地的门口,一个身影悄悄地缩了回去。
林松鹤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刚烧好的白开水。
本来想送进去的。
可走到门口,听见了里头小两口说话的动静。
他没进去。
在门口站了一息,又退了回来。
转身往自个儿那间屋子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失笑的摇了摇头。
这都多大的人了?
娃都要有了,还这么不着调。
整的跟刚处对象的小年轻似的。
闹呢?
话虽这样说,但是林父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端着缸子,慢悠悠地走回了屋。
把缸子搁在炕桌上。
吹了灯。
黑暗里,他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房梁。
好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
轻得跟叹气似的。
闺女,找了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