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三兄弟因为偷鸡,也被扣了工分,这次同样没份。
两家人隔着一条土路,各自站在自家门口。
冯萍花瞪了黄二嫂一眼。
黄二嫂也瞪了回来。
谁也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头的意思,明摆着——都怪你。
……
陈拙家的院子里,林曼殊正在忙活。
她蹲在院子当中,面前摊着两块粗麻布。
一块上头码着肉干。
那肉干是之前做的崖驴子肉干,切成条,用盐和花椒腌了,挂在仓房的檩条上风干了好几天。
这会儿硬邦邦的,颜色暗红,表面泛着一层盐霜。
另一块上头码着海货。
明太鱼干,是之前出海那趟带回来的。
鱼干扁扁的,风干得透透的,拿手一掰就断。
闻着有股子咸腥味儿,但不冲,带着一丝海风的底子。
除了这些,旁边还有一个麻袋,里头装着苞米面。
不多,也就三十来斤。
可搁在这年月,三十来斤苞米面,那也不是个小数目。
林曼殊把肉干和海货分别用麻布包好,扎紧了口子。
又把苞米面袋子的口子拧了几圈,用麻绳系死。
她蹲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
陈拙正从仓房里出来。
他手里牵着赤霞。
那匹灰白色的狼不情不愿地跟在他后头,耳朵贴着脑袋,尾巴低垂着,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乌云倒是精神得很。
它围着陈拙的腿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陈拙另一只手的臂弯里,还窝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也就小猫崽子那么大。
但这可不是猫。
是猞猁幼崽。
这会儿小家伙已经不叫唤了,窝在陈拙的臂弯里,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耳朵尖上有两撮小毛,竖着,跟两根天线似的。
“东西都装好了?”
陈拙走到林曼殊跟前。
“装好了。”
林曼殊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肉干、鱼干、苞米面,还有两罐子咸菜。”
她看了陈拙一眼,目光落在他臂弯里的猞猁幼崽上:
“你把这小东西也带去?”
“嗯。”
陈拙低头看了看那团毛球:
“这家伙太小了,搁在家里没人喂。”
“带着走,路上给它灌点羊奶就成。”
林曼殊没再多问。
她弯腰把包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马车上搬。
马车是赵福禄的那辆排子车。
车板上已经铺了一层干草,草上头搁着几个褡裢和布包。
那是别家带的东西。
林曼殊把肉干和鱼干的布包搁在车板靠里的位置,苞米面袋子搁在最底下。
又把两罐咸菜塞在干草底下,免得路上颠翻了。
“走了!”
场院那边,郑大炮一声吆喝。
几十号人,赶着鸡鸭,推着排子车,浩浩荡荡地往屯子外头走。
鸡叫鸭叫人叫,搅在一块儿,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
陈拙把赤霞的绳子系在车辕上,抱着猞猁幼崽,扶林曼殊上了车。
“坐稳了。”
他叮嘱了一句。
林曼殊点了点头,一只手扶着车帮子,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马车“吱嘎吱嘎”地晃悠着,跟在队伍后头。
乌云颠颠儿地跑在马车旁边,尾巴甩来甩去。
赤霞被绳子拴着,走得不情不愿,偶尔低沉地“呜”一声,表达不满。
……
从马坡屯到红旗林场,走山路得大半天。
队伍在山道上七拐八拐地走着。
鸡鸭被赶在最前头,几个半大小子拿着竹竿子在两边拦着,防止它们往林子里钻。
鸭子还好,走得慢,一摇一摆的,基本上在道上。
鸡就不一样了。
芦花鸡那玩意儿,生性好动,看见路边有虫子,歪头就啄,啄完了还“咯咯”地叫两声,跟在报功似的。
有两只胆大的,扑棱着翅膀往灌木丛里钻。
三驴子追了半天,满头大汗地把鸡拎了回来。
太阳慢慢偏西了。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从阔叶林渐渐过渡到针阔混交林。
红松、落叶松的味儿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红旗林场。
林场的大门是两根木头柱子搭着一块横板,横板上刷着红漆,写着“红旗林场”四个大字。
漆有些剥落了,白底子上露出了底下的灰木头。
门口蹲着两个林场的工人,手里攥着旱烟袋,见来了人,站起身来张望。
“来了来了!”
一个工人冲里头喊了一嗓子。
林场里头顿时热闹起来。
三五成群的人从宿舍楼和伙房那边走出来,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有的叼着烟卷,站在路边看。
不光是马坡屯的人。
附近好几个屯子的人也来了。
二道沟子的人到得比马坡屯早,这会儿已经在林场的压社里安顿好了鸡鸭。
陈拙一眼就看见了自个儿的大姨徐淑兰。
大姨站在二道沟子那帮人的最后头,穿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身子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还成。
她也瞅见了陈拙。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啥,但碍着周围人多,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陈拙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旁边,老关头也在。
那老头子蹲在一棵落叶松底下,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
他看见陈拙,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了口的黄牙。
柳条沟子的人也到了。
孙彪扛着一根竹竿子,竹竿子上挂着一串风干的河鱼,大步流星地往林场里头走。
看见陈拙,远远地就嚷嚷开了:
“嘿!虎子!”
“你小子也来了?”
五大爷周为民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走在孙彪后头。
他年纪大了,走路慢,但腰板还挺着,一步一步的,稳当得很。
林场这头,郑大炮已经张罗开了。
他扯着嗓门指挥:
“鸡鸭先赶到压社里头!”
“压社里有围栏,把鸡鸭关进去,别让跑了!”
“今儿个天晚了,先歇着,明天一早再放出去吃虫子!”
林场的工人也出来帮忙了。
几个壮小伙子扛着木桩子和铁丝网,在压社外头加了一道围栏。
叮叮当当地钉着,锤子砸在铁钉上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
可不是所有人都欢迎这帮“客人”。
林场的职工三三两两地站在宿舍楼前头,远远地看着。
有人嘴里叼着烟卷,一脸不屑。
“你瞧瞧这帮乡下人。”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人撇了撇嘴:
“一股子土腥味儿,大老远就能闻着。”
“来了就来了吧,关键是来了还得吃咱食堂的粮食。”
“咱们自个儿都快吃不饱了,还得管他们?”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人倒是酸溜溜地说了句不一样的:
“得了吧老刘。”
“你也别嫌人家土。”
“人家好歹自留地上种着菜,鸡鸭还能下个蛋。”
“咱们呢?吃食堂的苞米面饼子,菜汤里头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
“说不好听的,咱们日子过得,还不一定有人家乡下人强。”
那中年工人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胡向东不知啥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挤在人群里头,伸着脖子往围栏那边看。
那些芦花鸡和麻鸭被赶进围栏以后,“咯咯”“嘎嘎”地叫着,在围栏里头乱转。
鸡毛鸭毛飘得到处都是。
胡向东盯着那帮鸡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鸡鸭……”
他压低了嗓门,跟旁边的赵梁嘀咕:
“要是逮一只来炖了,那得有多好吃?”
赵梁一听这话,猛地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别起歪心思!”
他压低了声音,但口气严厉得很:
“这年头,老乡家的鸡鸭多金贵你不知道?”
“人家大老远赶来帮林场治虫子,你还琢磨偷人家鸡?”
“这叫挖集体的墙角,犯了错,工作都保不住!”
胡向东的脸“唰”地就红了。
连着黑脸膛一块儿,红得发紫。
“赵哥!我刚才就是随便秃噜了一嘴!”
他连忙摆手:
“真不会这么干!”
“我胡向东虽然馋,可还没馋到偷鸡摸鸭的份儿上!”
赵梁虎着脸看了他两眼。
他知道胡向东不是那号人。
这小子虽然馋嘴,可心眼儿不坏。
就是饿急了眼,嘴上把不住门。
“行了。”
赵梁缓了缓脸色:
“管好你那张嘴。”
“让人听见了,以为你真要动手。”
胡向东连连点头,溜溜地缩到人群后头去了。
……
陈拙在人群里头寻摸了一圈。
他要找的人,不在压社那边。
他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就瞅见了。
林蕴之站在宿舍楼的门廊底下。
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褂子,扣子系到了最上头那颗。
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有两道补丁,但刷得干干净净。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花白的鬓角贴着耳朵,在暮色里泛着一层银光。
人是瘦了些。
颧骨比上回见的时候凸出了一截,下巴也尖了。
可腰板还是直的。
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的,一股子读书人的气度。
“爹。”
林曼殊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了过去。
她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提着裙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走到林蕴之跟前,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爹,您瘦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蕴之的脸。
声音轻轻的,有点发颤。
林蕴之笑了。
他伸手在女儿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瘦啥呀。”
他说道:
“我好着呢。”
“食堂的饭虽然糙了些,但管饱。”
“睡的地方也成,宿舍里有火炕,冬天也不冻。”
“你别挂心。”
他的目光从林曼殊身上移到了她的肚子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倒是你,肚子大了不少。”
“路上颠簸,受得了不?”
“受得了。”
林曼殊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红意压了下去:
“坐的马车,垫了草,还成。”
陈拙也走了过来。
“爹。”
他站在林蕴之面前,打量了一下老丈人。
比上回见瘦了。
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出来,手指头细长细长的,搁在以前是弹钢琴的手,如今在林场干了一年多的活,指节粗了,关节上磨出了一层薄茧。
“吃得饱不?”
陈拙开门见山。
“吃得饱。”
林蕴之笑着点头。
“穿的够不够?”
“够。”
“身子骨咋样?”
“挺好。”
连着三个“好”,一个比一个利索。
陈拙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报喜不报忧。
老丈人的脾气,他懂。
“给您带了些东西。”
他转过身,从马车上把布包和麻袋卸了下来:
“肉干、鱼干、苞米面,还有两罐咸菜。”
“不多,但够吃一阵子的。”
林蕴之看着那几个沉甸甸的布包,嘴唇动了动。
他没说谢。
也没推辞。
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接了过来。
林曼殊在旁边补了一句:
“爹,衣裳也带了。”
“一件夹袄,一条裤子,是我新做的。”
“布是上回从供销社扯的,棉花是自个儿弹的,结实。”
林蕴之接过那个扎得紧紧实实的布包,手指头摩挲了一下包袱皮上的针脚。
那针脚细密得很,一针挨着一针,整整齐齐的。
是女儿的手艺。
他的嗓子眼儿动了一下,没吭声。
就在这当口。
人群里头,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门。
“哎哎哎!那是啥?”
一个林场的职工指着陈拙的方向,瞪大了眼睛:
“他手里抱着的是啥玩意儿?”
陈拙的臂弯里,猞猁幼崽正探出小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耳朵尖上那两撮小毛在暮色里一竖一竖的。
“那不是……猞猁?”
那职工的声音拔高了三分:
“不是老林子里的猞猁吗?”
他往后退了半步,一脸警惕:
“有这玩意儿在,我们林场的鸡鸭还能有好?”
“老乡家带来的鸡鸭就更甭说了,猞猁那是专偷鸡的主儿!”
他扫了一眼陈拙,又看了看陈拙身旁拴着的赤霞。
一匹灰白色的大狼,蹲在马车旁边,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那职工的脸色又变了一变。
“还有这……这是狼?”
他的嗓门更尖了:
“你们马坡屯是来治虫子的,还是来放猛兽的?”
“带着猞猁和狼进林场?”
“我们可不能让这样的人和畜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