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院里的大槐树底下聚了不少人。
今儿个下午上工之前，大队长还有话要说。
顾水生站在老地方，也就是大食堂门口那张条凳跟前。
他身旁站着王如四。
老支书手里攥着旱烟袋，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人到得差不多了，顾水生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上午说的自留地的事儿，我再补几句。“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各家各户的自留地，大队已经划定了。“
“具体哪一块归谁，王四叔手里有本账，回头各家去他那儿核实。“
他顿了顿，目光在冯萍花那边停了一下：
“老王家，林缘地。“
冯萍花的脸色沉了沉，但没吱声。
王有发在旁边低着头，跟鹌鹑似的。
“老黄家。“
顾水生的目光又转了个方向：
“林缘地旁边那块荒坡地。“
黄二嫂正挺着大肚子坐在人群后头的一块石墩子上。
一听这话，她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大队长！“
她扶着腰，想站起来，嘴巴张了张：
“凭啥——“
话还没说完，黄仁厚在旁边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闭嘴！“
黄仁厚压低了嗓门，脸色铁青：
“这个节骨眼上你还嚷嚷？嫌丢人丢得不够？“
黄二嫂瞪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敢骂。
顾水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顿，直接往下说：
“老黄家分到荒坡地，不是因为别的。“
他的语气平平的，但话里头带着刺：
“是因为你们家对集体出力太少。“
“黄仁厚同志。“
他点了名：
“你上工的时候啥德行，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别人出一天工，实打实地干。“
“你呢？一上午能跑三趟茅房。“
“一趟蹲半个时辰。“
“你是上茅房还是搬家呢？“
人群里“哄“的一声笑了。
几个老娘们儿笑得直拍大腿。
“可不是嘛，老黄家那位，人送外号'三泡屎'！“
“一上午三趟茅房，这是给茅坑上工呢还是给集体上工呢？“
“我家那口子说，上回铡草的时候，黄仁厚躲在茅房里抽旱烟，被记分员逮了个正着！“
黄仁厚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
他低着头，脖子往下缩了缩，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要不是看在老黄家跟着虎子出过一趟海。“
顾水生又开口了：
“你们老黄家连荒坡地都分不着。“
这话一出，黄二嫂的嘴终于闭上了。
她偷偷瞅了一眼旁边的黄家大嫂、周琪花、还有三弟妹。
几个妯娌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周琪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埋怨。
黄二嫂心里头委屈得很，可眼下这场面，她也知道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
她狠狠瞪了黄仁厚一眼，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顾水生又念了几家的分配情况。
陈拙家不出意料，院墙以内的自留地，位置最好，土最肥，朝阳。
没人有意见。
护林员证摆在那儿呢，二等功的勋章也挂在那儿呢。
谁敢嘀咕？
……
宅基地的事儿说完了，顾水生喝了口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润了润嗓子。
“下面说第二件事儿。“
他放下缸子：
“下工以后，生产队开仓。“
“按人头，给各家各户分一批土豆种。“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嗡嗡响。
“土豆种？“
“真发？“
“一人能分多少？“
顾水生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别急，听我说完。“
他说道：
“分到的土豆种，种在自留地里。“
“秋天收了，归你自个儿。“
“但有一条，种薯不能吃。“
“谁要是把种薯偷着煮了吃了，秋天没收成，那可别怪大队不管你。“
底下有几个人讪讪地笑了。
以前春荒的时候，确实有人把种薯给煮了。
饿急眼了嘛，管不了那么多。
可今年不一样了。
有了自留地，有了种薯，这就是秋天的指望。
谁还舍得吃？
“第三件事儿。“
顾水生又竖起一根手指：
“鸡苗、鹅苗、猪崽的事儿。“
底下的人竖起了耳朵。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大队有个土法孵化室。“
顾水生说道：
“就是用火炕孵的，你们也知道。“
“过几天，第一批鸡苗就能出壳了。“
“到时候通知各家各户来领。“
“鸡苗不要钱，算是大队补贴给社员的。“
“一户三到五只，不能多要。“
底下有人松了口气。
不要钱，那可太好了。
“鹅苗也有。“
顾水生继续说：
“不过鹅苗少，不是家家都能分到。“
“先紧着靠河边住的人家。“
“鹅吃草，赶到河边就行，不费粮食。“
“住得远的，养鹅不方便，就先不分了。“
底下有人嘀咕了两声，但也没人反对。
这道理说得过去。
“最后说猪崽。“
顾水生的语气变得慎重了些：
“猪崽不像鸡苗，不能白给。“
“一头刚断奶的猪崽，约摸二十来斤。“
“大队作价，十二块钱一头。“
底下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块。
对于屯子里大多数人家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也就几十块。
十二块钱买一头猪崽，等于两三个月的工分。
“嫌贵的，先别急。“
顾水生摆了摆手：
“大队可以先赊着。“
“等年底猪养大了，卖了肉，从里头扣就行。“
“但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了一圈：
“领了猪崽的，大队会配一张饲料供应证。“
“凭证可以去公社粮站，买糠麸、豆饼，拿来喂猪。“
“没有这个证，猪就得跟人抢粮食吃。“
“到时候人饿着肚子看猪吃食，那滋味儿，你们自个儿想想。“
底下有人苦笑了一声。
“大队长，那点儿糠麸够喂猪的吗？“
有人忍不住问。
顾水生摇了摇头。
“实话跟你们说，不够。“
“配发的饲料，也就够猪吃个半饱。“
“剩下的，得自个儿想办法。“
“好在咱们长白山上不缺东西。“
“橡子漫山遍野都是，捡回来砸碎了泡一泡，去了涩味儿，猪吃得欢。“
“还有猪草，山根底下的蒿子、灰菜、车前草，割回来拌上糠，猪照样长膘。“
“再不济，河边的水草也能喂。“
他又看了看人群：
“家里头半大的孩子，放了学没事儿干，就打发去割猪草、捡橡子。“
“一个孩子一天割一背篓猪草，一头猪就不愁吃的了。“
底下的人开始嘀嘀咕咕地合计了。
有人在算账，十二块钱赊一头猪，养到年底杀了，一半卖给国家，一半留着过年。
猪下水灌血肠，猪头肉卤了吃，猪油炼出来能吃大半年。
这买卖，不亏。
就是头几个月得勒紧裤腰带，紧着猪吃。
“还有一件事儿。“
顾水生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三天之后，大队会组织人去镇上公社一趟。“
“干啥去？“
顾水生说道：
“领猪崽，公社那边有集体繁育的猪崽，已经断了奶了。“
“想养猪的，三天后跟大队一块儿去。“
“当场领，当场付钱——或者打欠条。“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好拿到台面上的话：
“上头为了刺激生产，这段日子放开了农村集市。“
底下的人一听“集市“两个字，眼睛都亮了。
可紧接着，又有人犯嘀咕了。
“大队长。“
一个老实巴交的社员怯怯地举了举手：
“这……这不算投机倒把吧？“
顾水生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
“上头发了话，放开集市。“
他说道：
“公社的文件都下来了，白纸黑字写着呢。“
“你去集市上买鸡苗、换鹅苗，那叫响应号召。“
“不叫投机倒把。“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这话明显不是从文件上照搬的。
“不过……“
他慢悠悠地说：
“这政策是眼下放开的，往后咋样……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