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萍花在隔壁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院墙飘了进来，经久不息。
陈拙没搭理。
他跟徐淑芬、何翠凤老太太又合计了一阵子自留地的事儿，便各自散了。
林曼殊回了屋，说是下午还有一节课要备。
何翠凤老太太回到自个儿的屋里，把它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到了炕头的被垛底下。
徐淑芬则蹲在后院里继续拾掇她那几畦菜地。
刚把韭菜根儿周围的杂草薅了一遍，正准备给倭瓜秧浇点水。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脑袋从院墙头上冒了出来。
“虎子哥！“
是贾卫东。
这小子踮着脚尖趴在墙头上，脖子抻得老长，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往院子里扫。
“虎子哥在家不？“
陈拙正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声音，探出头来。
“大门不走，扒人墙头，你是黄鼠狼托生的？“
贾卫东嘿嘿一笑，缩回了脑袋。
过了两息，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贾卫东挤了进来。
他今儿个穿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了手肘，裤腿上沾着几片草叶子。
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头上完工回来的。
“虎子哥。“
他凑到灶房门口，往里头探了探脑袋：
“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说。“
陈拙把碗放进水盆里，用抹布擦了擦手。
贾卫东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是这么回事儿。“
他压低了声音：
“这不是我要办一桌简单的席面么。“
“虎子哥，我想问问，你家里头还有没有去年秋天采的秋木耳？“
“就是那种长在柞树桩子上的黑木耳，晒干了的。“
“我想买一些。“
“买？“
陈拙看了他一眼。
“多少钱一斤？“
贾卫东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去年秋天的行情，供销社收购站挂牌是四毛钱一斤干木耳。“
他数了数手里的钱：
“我凑了六毛，买一斤半，够做一盘木耳炒笨鸡蛋的了。“
陈拙听到这话，登时笑了。
“得了，揣回去吧。“
他摆了摆手：
“秋木耳，我那儿多的是，去年采了两三麻袋呢。“
“你要多少拿多少，不要钱。“
贾卫东一听，连忙摇头。
“那可不成。“
他把手绢包往陈拙手里塞：
“虎子哥，你白给我，我心里头过意不去。“
“你以前帮我们知青点的忙还少了？“
“回回都白拿你的东西，那成啥了？“
“我贾卫东虽然不是啥正经人，但这点儿脸面还是要的。“
他说着，眼珠子一转：
“再说了，师父你要真想帮我……“
“别叫师父。“
陈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贾卫东嘿嘿一笑，权当没听见：
“师父你要真想帮我，别忘记上次说好的，明儿个带我上山吧。“
“打几只野鸡回来。“
“再到马坡屯旁边那条水沟子里，下河摸点鱼。“
他掰着手指头：
“到时候，一盘木耳炒笨鸡蛋，一锅小鸡炖蘑菇。“
“再弄几条水沟子里的柳条根子。“
“虎子哥，我做梦都忘记不了上回你在大食堂做的那个铁锅炖杂鱼。“
说话的时候，陈拙还忍不住咂摸了两下嘴，一脸陶醉的样子：
“那锅里头，鲫鱼、柳条根子、泥鳅，还有你撒的那把大葱花。“
“汤是奶白色的，稠乎乎的，喝一口下去，从嗓子眼儿一路暖到胃底下。“
“那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筷子一夹就散了。“
陈拙看着他这副馋样，又好气又好笑。
“你还真是属猫的，一提鱼就走不动道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野鸡不好说，这东西机灵，不一定打得着。“
“要是明儿个进山碰上了，那是运气。“
“碰不上，弄只野兔也凑合。“
他顿了顿：
“倒是水沟子里头的柳条根子，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开春化了冻，柳根底下的水暖，那些个小杂鱼都聚在柳根底下。“
“弄个一背篓回来不费啥事儿。“
贾卫东一听这话，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得是师父！“
他一拍巴掌，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
紧接着，他忽然一本正经地站直了身子，冲陈拙抱了个拳：
“师父放心，等将来您老了，我贾卫东准给您摔盆哭丧！“
“到时候我跪在灵前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保管哭得全屯子的人都心酸！“
“滚！“
陈拙抬脚就踹了他一脚。
那一脚不重，踹在他小腿肚子上，贾卫东夸张地“哎哟“了一声。
“嘴里头吐不出象牙来。“
陈拙没好气地骂道：
“快结婚的人了，还成天没个正形。“
贾卫东一听这话，不但没收敛，反倒乐了。
他歪着脑袋，挤眉弄眼地瞅着陈拙：
“虎子哥，你说这话的样子，咋就那么老气横秋呢？“
“咱俩年纪差不了几岁吧？“
“你咋说话跟我爹似的？“
他嘿嘿一笑：
“是不是马上要当爹了，整个人都变了？“
“连走道儿都稳当了，说话也慢悠悠的了？“
“哎呦，那可不得了，虎子哥往后可就是他陈爹了……“
“再不走，明儿个就不带你上山了。“
陈拙哼笑一声，眼睛一瞪。
话音还没落呢，贾卫东就跟屁股底下着了火似的。
“走了走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撒丫子就往外跑。
那速度，跟被黄鼠狼撵了似的。
院门“哐当“一声被他撞开，脚底下扬起一阵土。
陈拙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忽然想起了什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秋木耳！“
“别忘了把秋木耳拿走！“
远处传来一声“哎哟“。
紧接着，贾卫东又噌噌噌地跑了回来。
他跑到灶房门口，冲陈拙嘿嘿一笑。
那笑容里头，透着几分心虚，还有几分赖皮。
“嘿嘿，忘了……“
陈拙懒得理他。
转身从灶房旁边的仓房里提出一个粗布口袋。
那口袋不大，巴掌宽的口子，里头装着小半袋晒干的秋木耳。
木耳干透了，黑褐色的，薄薄的，卷曲着，摸上去硬梆梆的，跟树皮似的。
但凑近了闻，有一股子淡淡的山林子的气息。
“拿去。“
陈拙把口袋往他怀里一塞：
“够你炒两三盘的了。“
“钱给我收回去，再跟我掰扯钱的事儿，我可真不带你上山了。“
贾卫东抱着口袋，犹豫了一下。
他到底还是把那个手绢包揣回了裤兜里。
“那……谢了，虎子哥。“
他抱着口袋，呲溜一下就跑远了。
这回，没再折回来。
……
陈拙站在院门口，看着贾卫东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转身回到灶房。
灶房的光线暗，只有窗户上糊着的那层旧报纸透进来几缕日头。
灶台旁边是一排矮橱柜。
橱柜是松木板子钉的，年头久了，表面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子。
陈拙打开橱柜，目光在里头扫了一圈。
几个搪瓷罐子、一包粗盐、半坛子豆酱、一小瓶香油。
角落里，码着五六个铁皮罐头。
那罐头是军绿色的，铁皮上印着“空勤灶特供午餐肉“几个红字。
是之前周校官给的。
陈拙伸手拿了一个罐头出来，掂了掂。
沉甸甸的，差不多有一斤。
他把罐头拿到自个儿的屋里，塞进了炕头的褡裢底下。
他刚把褡裢盖好，身后就传来了徐淑芬的声音。
“虎子？“
他回过头。
徐淑芬站在门口，手上沾着泥，袖口卷着，一副刚从后院回来的样子。
她往屋里瞅了一眼，目光落在了陈拙刚才放罐头的褡裢上。
“你咋突然想起拿罐头了？“
她问道：
“那午餐肉罐头，你不是一直舍不得吃吗？“
陈拙笑了笑。
“明儿个要带贾卫东上山。“
他说道：
“我准备到时候贾卫东他们开席面，帮忙开个罐头，热闹热闹。“
徐淑芬平时小气，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只是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啥。
横竖这罐头都是虎子这小子自己折腾回来了的，就跟他奶说的似的，孩子想咋造就咋造吧！
陈拙把徐淑芬的小动作收入眼底，见状，不由的一笑。
他娘这人，瞧着样子是心疼罐头，实际上，也不过是心疼他罢了。
怕他自个儿舍不得吃，全便宜了别人。
要说这午餐肉罐头如今自然是金贵的。
搁在外头，有钱都买不着。
可陈拙心里头清楚，比起午餐肉罐头，他更馋的是山上的飞龙。
那玩意儿才叫一个鲜。
汤是清亮的，喝一口下去，舌头底下都能回出甘味来。
还有上回用青羊肉和细鳞鱼做的那个鱼羊一锅鲜，刚出锅的时候，那股子鲜香，比午餐肉罐头可强多了。
午餐肉罐头嘛……
他上辈子吃多了，真没啥稀罕的。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
说出来，他娘非得拿鞋底子抽他不可。
……
中午歇过晌，日头已经偏西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