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嗓音。
是黄二嫂。
她挺着五个来月的大肚子,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冯萍花:
“冯萍花,你在这儿嚷嚷虎子刨集体墙角。”
“可我倒想问问,你们老王家,啥时候替集体出过力了?”
冯萍花一愣。
“你啥意思?”
“啥意思?”
黄二嫂撇了撇嘴:
“你们家那口子王有发,上工的时候是啥德性,在场的人谁不知道?”
“出工不出力,混工分混了一年又一年。”
“别人一天挣十个工分,他混来混去就挣六七个。”
“你家金宝更甭说了,偷青苗被抓,关小黑屋,全屯子的人给你家擦屁股。”
她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要按对集体的功劳来分自留地,你们老王家才是最该拿差地的。”
“依我说,就那个野猪黑瞎子三天两头来祸害的林缘地,分给你们老王家正合适!”
听到这话,冯萍花的眼珠子一下子就红了。
“你个碎嘴娘们儿!”
“行了!”
顾水生猛地一拍条凳。
“咣”的一声,震得条凳上的护林员证都蹦了一下。
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顾水生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扫了一眼冯萍花,又扫了一眼黄二嫂,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护林员证上。
“虎子的事儿,不用再说了。”
“护林员证在这儿摆着呢,公章也盖了。”
“他进山打猎,是本职工作,不是刨谁家的墙角。”
“这事儿,到此为止。”
“以后谁再拿这个说嘴……”
他的目光在冯萍花身上停了一下:
“别怪我不客气。”
冯萍花的脑袋低了下去,不敢对上他的眼神。
顾水生又转向众人:
“至于自留地的分配,刚才王四叔也说了,按成分,按功劳。”
“具体方案,过几天出。”
“但有一条,林缘地那一块儿。”
他的目光扫向冯萍花那边:
“就分给老王家了。”
冯萍花猛地抬起头:
“大队长,凭啥?”
“就凭你方才那些话。”
顾水生冷冷地看着她:
“刨集体墙角这帽子你扣得痛快。”
“虎子没刨,你倒是刨了,刨的是屯子里人心的墙角。”
“大伙儿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过日子,你三句话就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这种事儿,不能不罚。”
冯萍花倏地一下,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她想说什么,可看了看顾水生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冷淡的目光,终究是没敢开口。
林缘地离屯子远,土层薄,石头多。
种下去的东西,能收回三成就算是老天爷赏脸了。
可这会儿,没有一个人替冯萍花说话。
原因很简单,林缘地只有那么几块。
老王家分走了一块,剩下的人分到林缘地的可能性就少了一分。
谁会在这节骨眼上替冯萍花出头?
冯萍花站在人群边上,像根被霜打蔫了的茄秧子。
王有发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压着嗓子说:
“走吧,别杵在这儿了。”
……
打饭继续。
闹剧一过,大食堂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搪瓷盆碰搪瓷碗的声音叮叮当当,蹲在墙根底下啃窝窝头的人嘀嘀咕咕。
菜汤喝到嘴里还是那个味儿,寡淡的同时,带着一股子白菜帮子的涩。
但今儿个这顿饭,吃着多了点儿嚼头。
自留地、养鸡、养猪,这些话题,够他们嚼上半个月了。
陈拙把护林员证重新包好,揣进了怀里。
他端着碗菜汤,蹲在灶台边上,慢慢地喝。
……
晌午饭吃罢,人陆陆续续散了。
陈拙收拾完灶台上的家什,洗了把手,往家走。
路上碰见了林曼殊。
她正从学堂那边过来,手里抱着几本课本,肚子微微隆着,走路比以前慢了些。
“吃了没?”
陈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课本。
“吃了。”
林曼殊笑了笑:
“周大娘给我留了两个窝窝头,还有半碗菜汤。”
她看了陈拙一眼:
“听说食堂出事儿了?”
“也没啥大事儿。”
陈拙摆了摆手。
林曼殊没追问,跟着他往家走。
……
到了家,徐淑芬和何翠凤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徐淑芬蹲在水缸旁边洗碗,听见院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陈拙应了一声,把课本搁到窗台上。
林松鹤也在。
老爷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喝水。
眼见陈拙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恢复自留地了?”
“嗯。”
陈拙在炕沿上坐下来:
“大队长今儿个在食堂宣布的。”
“自留地、养鸡养猪,都准了。”
林松鹤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自留地这事儿,对他这样成分的人来说,意味比旁人更复杂些。
不过他没多想。
陈拙站起身,招呼众人:
“走,去后院瞅瞅。”
后院。
墙根底下,有几畦整整齐齐的菜地。
那是之前陈拙偷偷种的。
韭菜、大葱、萝卜苗,长得绿油油的,在阳光底下泛着水灵灵的光。
靠墙角的地方还有两棵倭瓜秧,藤蔓已经爬上了墙头,叶子有巴掌那么大。
以前这些东西只能偷着种。
要是让外人瞧见了,一顶“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扣下来,轻了挨批评,重了上台子检讨。
所以陈拙特意把墙垒得高,又在墙头上插了些荆棘条,外头的人轻易看不见里头。
如今恢复了自留地,这些东西,就算是合法了。
陈拙蹲下身子,拨弄了一下倭瓜的藤蔓。
“奶,这院子里的菜,只够自家吃的。”
他说道:
“如今政策放开了,鸡鸭鹅都能养了。”
“我琢磨着,弄几只芦花鸡回来,再养一只大鹅看家。”
“鹅凶,黄鼠狼见了就跑。”
“关键是鹅吃草,不费粮食,赶到河边就行。”
徐淑芬一听,眼睛亮了。
“成!”
她一拍大腿:
“芦花鸡好,皮实。”
“我娘家那边,以前就养芦花鸡。”
“零下三四十度照样趴窝下蛋,不挑食。”
“放出去自个儿刨虫子吃,不费一粒粮食。”
“再养一头猪。”
陈拙又说:
“山上橡子多,再割些猪草,不用费集体的粮食就能养活。”
“养到年底,一半卖给国家,一半留着过年。”
“猪下水拾掇拾掇,灌一挂血肠,够吃半个冬了。”
……
另一边。
老王家。
冯萍花回到家,一脚踹开院门。
那院门本来就破,半扇门板上头的合页松了,歪歪斜斜地挂着,一踹就“哐当”一声撞到了墙上。
王有发跟在后头,吓了一跳。
“你干啥?”
“干啥?”
冯萍花冲进了外屋地,一巴掌拍在灶台上。
那灶台是黄泥砌的,年头久了,拍一下就往下掉渣。
“今儿个这事儿,都怪那个黄家的碎嘴娘们儿。”
“就那个林缘地,野猪隔三差五下来,种一茬祸害一茬!能种出什么玩意儿来?!”
“这事儿,我跟老黄家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