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长兴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可那尴尬只维持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
“爹,您咋说话呢?”
他的语气变了,带着几分恼怒:
“我是您亲儿子!”
“您有了钱,不给儿子花,倒是大方地给陈拙一个外人七成!”
“七成啊,爹!”
他的嗓门提高了:
“您宁愿给一个外人七成的钱票,也不乐意给亲儿子剩下这三成?”
“要我说,您这个当爹的,才不是个东西呢!”
老关头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被这四六不着调的话,给气的不行:
“狗崽子,有本事你把话再说一遍!”
“人家虎子难道还是外人?”
“人家冒着险帮我采药,帮我找活路!”
“你呢?你干了啥?”
他一拍炕沿,震得油灯的火苗子晃了晃:
“一年到头不着家,连封信都不写!”
“回来一趟,两手空空,开口就是要钱!”
“你不是讨债鬼托生的,谁是?”
“白眼狼!反骨头!”
“我养你这么大,还不如养条狗!”
“狗还知道冲主人摇尾巴呢!”
老关头越说越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的蒋红莉见状,撇了撇嘴。
她上前一步,胳膊一叉,开口了。
“爹。”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您也甭说得那么难听。”
“长兴好歹也是您的亲骨肉。”
“您成天把陈拙挂在嘴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陈拙是您亲儿子呢。”
她瞥了老关头一眼:
“长兴反倒像是捡来的。”
这话说得阴损。
老关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手指指着蒋红莉,抖得厉害。
“你……”
他的嘴唇发紫:
“你这个……”
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
一阵接一阵的咳,咳得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关长兴的脸色变了变,可他没动。
蒋红莉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就在这时候。
“咣!”
外头院门被人推开了。
紧接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来。
“关大爷!”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关大爷,您没事儿吧?”
“刚才听着您这边骂娘的动静……”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外屋地。
三四个年轻后生,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乌压压地挤进了屋子。
几个人进了屋,先看见了炕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关头。
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关长兴和蒋红莉。
那个年轻后生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关长兴?”
他皱起眉头:
“你咋又来了?”
关长兴被这阵势唬了一跳。
他没想到屯子里的人会这么快就冲进来。
“我……”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来看看我爹,不行?”
“看你爹?”
老周叔“哼”了一声。
他走到炕前,先扶着老关头坐好,又倒了碗水递过去。
老关头接过碗,颤着手喝了两口,咳嗽才算是慢慢压下去了。
“关大爷。”
老周叔看着老关头:
“他是不是又来跟您要钱了?”
老关头没吭声。
可他那通红的眼眶,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周叔回过头,看着关长兴,目光冷冷的。
“关长兴。”
“你这些年在城里当工人,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你老子当年掏空了家底子给你换来的?”
“你爹为了给你找这份差事,把家里的钱票、粮票全搭进去了。”
“这些年,逢年过节你回来过几回?”
“给你爹带过啥东西?”
“连双布鞋都没见你买过!”
关长兴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那个年轻后生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
“关长兴,上回虎子哥说了一句话。”
他开口了:
“他说,做儿女的不养爹妈,那是丧良心。”
“这些年你从关大爷手里拿了多少钱票?自个儿心里头有数吧?”
“该还的,得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些年你该给你爹的养老钱,一分都不能少。”
“按屯子里的规矩,一年怎么也得十块八块的。”
“你在城里当工人这么些年,这笔账,得算清楚。”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当年你爹给你找工作花的钱票,也得还。”
“这钱是你爹倾家荡产凑出来的。”
“你拿了好处,翻脸不认爹,天底下没这个理。”
他顿了顿,目光像是两把刀子:
“你要是不认这个账,那行,咱们就去公安那边说道说道。”
关长兴的嘴角抽了抽。
可他还没开口,蒋红莉就先说话了。
“去公安?”
她撇了撇嘴:
“这是我们的家事儿。”
“就算去了公安,公安也管不了。”
“那要是去你们厂里呢?”
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头冒了出来。
蒋红莉一愣。
说话的是另一个年轻后生。
“公安管不了,厂领导总管得了吧?”
那年轻后生不紧不慢地说道:
“关长兴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人。”
“工人阶级,那是光荣的身份。”
“可不赡养亲爹、忘恩负义,这算啥?”
“要是把这事儿捅到厂里。”
“在厂领导家门口好好说道说道。”
“关长兴这些年干的事儿,一件件一桩桩,当着全厂职工的面摆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翘:
“你说,厂里的铁饭碗,还端得稳不?”
这话一出口,屋里头顿时安静了。
蒋红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铁饭碗。
这三个字,就是她和关长兴的命根子。
这年月,城里的正式工人,那是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端上的饭碗。
关长兴在厂里干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
要是这事儿真闹到厂里去……
工人不赡养亲爹,还跑回乡下逼老爹要钱。
这要是传开了,别说铁饭碗保不住,往后在厂里还咋做人?
蒋红莉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往关长兴身边凑了凑,目光闪烁。
“你……”
关长兴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皱着眉头,嘴唇紧抿着,一副死撑的模样。
“我凭啥给钱?”
他梗着脖子,声音却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这是我跟我爹之间的事儿,轮不到你们——”
蒋红莉猛地掐了他腰上一把。
“嘶!”
关长兴疼得龇牙咧嘴,扭头瞪了蒋红莉一眼。
蒋红莉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关长兴的脸色变了又变。
好半晌,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像是泄了气的猪尿泡。
蒋红莉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她哆哆嗦嗦地伸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用蓝底白花的碎布裹着,扎得紧紧的。
她解开布包,里头是一沓钱票。
五块、两块、一块的,大大小小,拢在一块儿。
她一张一张地数。
手指头在数钱票的时候,每数一张,嘴角就抽搐一下。
数到最后。
“五十。”
她把钱票拍在炕桌上:
“一共五十块。”
“手上就这些了,再多没有。”
五十块。
在这年月,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钱的工资。
关长兴两口子身上能掏出五十块现钱,足以可见这些年在城里的日子过得相当阔绰。
而老关头呢?
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喝着稀溜溜的棒子面粥,连双新布鞋都是前些日子帮省里专家开墓才换上的。
两相对比,屋里头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那个年轻后生冷冷地看着那沓钱票。
“五十块不够。”
他说道:
“这些年的养老钱加上当年找工作的钱票,少说也得一百多。”
关长兴的脸更白了。
“剩下的……你打个欠条。”
“白纸黑字,写清楚。”
“年底之前还清。”
“你要是到时候不还,不用你们去厂里闹。”
说话的时候,那大爷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年轻后生:
“我们二道沟子大队部出面,找刘队长带着人,亲自去你厂里说道。”
“该咋办就咋办。”
“不能让你爹吃这个亏。”
关长兴的腿肚子都开始打哆嗦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铁青的脸,到底是没敢吱声。
蒋红莉在旁边拧着眉,使劲儿掐了他好几下。
关长兴疼得呲牙,可也不敢喊出声来。
“写吧。”
蒋红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的脸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关长兴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子。
老周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了一页纸递给他。
关长兴趴在炕桌上,握着那截铅笔头子,一笔一画地写。
他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写完了,签上名,又按了个手印。
老周叔接过欠条,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
他把欠条折好,揣进怀里:
“这欠条我先收着。”
“到时候你还了钱,我亲手还给你。”
关长兴站在那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
蒋红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走。”
她冷着脸,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关长兴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地出了屋门。
院子里,两口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夜风把他们低声的争吵断断续续地送进来。
“都怪你!非要回来……”
“你掐我干啥……”
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老关头坐在炕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抖。
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
他看着老周和那几个年轻后生,眼睛有些发酸。
“张大哥…你们……”
说话地嗓子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老周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啊,您也别往心里去。”
他开口宽慰,语气笃定:
“关长兴欠您的,他得还。“
“年底之前还不上,咱们一起去找他算账。“
老关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有件事儿……我一直纳闷。“
“咋回事儿?“
“这去厂里头闹的法子。“
老关头看着众人:
“这招儿,你们是咋想出来的?“
几个年轻后生互相对了对眼神。
其中一个嘿嘿一笑。
“关大爷,这可不是我们想出来的。“
他搓了搓手:
“是虎子哥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