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两个人也就顺势把这一碗鱼羊一锅鲜给吃完了。
碗底连个肉渣都不剩。
汤汁被贾卫东用窝窝头蘸着,一点一点地抹干净了。
那窝窝头是赵振江灶台上的,硬得跟石头似的。
可蘸了鱼羊汤之后,那硬邦邦的棒子面一下子就软了,入口又香又糯,带着一股回甘。
贾卫东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坦。”
他拍了拍肚子:
“这一碗汤,顶我在大食堂吃三天。”
赵振江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他把空碗搁在炕桌上,又装了一锅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旱烟的烟丝是自个儿种的,味道冲,呛鼻子。
可老爷子吧嗒吧嗒地抽着,倒也自在。
贾卫东把碗筷收拾到了一边,又重新盘腿坐在炕梢,他看着陈拙,张了张嘴,还是想到从最近村子里传出来的风声,不由得轻叹一声。
他只是想要结个婚,怎么就这么难呢?
原本陈拙不在,他是不想特意告诉陈拙自己这事儿的。
但这不是……赶趟儿了吗?
想到这里,贾卫东不由得开口道:
“虎子哥。”
“刚才的事儿……你也听见了吧?”
“嗯。”
陈拙点了点头:
“你跟家里闹翻了?”
贾卫东苦笑了一声。
“何止闹翻。”
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在手里攥了攥。
那信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边角都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反复复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这是我爹写来的。”
他说道:
“第三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上:
“前两封我撕了。”
“这一封……我忍住没撕。”
陈拙没戳破贾卫东的心思。
到底是忍住脾气不撕信,还是没舍得撕家里寄来的信封,这可就难说了。
但话又说回来,信是人家父子之间的事儿,他不方便说什么。
陈拙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你爹咋说的?”
“还能咋说?”
贾卫东哼了一声:
“我爹说,丁红梅是湘省来的。”
“家里头穷,没啥根底。”
“门不当户不对。”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
“我爹还说,他在京城给我相了一个。”
“是部队大院里的,她爹是个团级干部。”
“说等我回城了,就给我安排上。”
他攥了攥手里的信:
“可我不想回城啊。”
“更不想娶个不认识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陈拙:
“虎子哥,你说……我该咋办?”
陈拙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开口道:
“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真要听你爹的话,跟红梅断了?”
“断?”
贾卫东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腾”地一下坐直了:
“那怎么可能!”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红梅跟着我,在这旮旯受了多少罪?”
“她一个湘省的姑娘,水土不服,头一年冬天手上冻得都裂了口子,血淋淋的。”
“可她一声没吭,该干活干活,该教书教书。现在整个屯子都传遍了,她丁红梅和我贾卫东处对象。”
“我要是这会儿撂挑子不认人了,那我还算个人吗?”
他说着,胸脯一挺,咬咬牙:
“虎子哥,别说我爹不同意,就是天王老子不同意,这个婚我也结定了!”
陈拙听了这话,登时就乐了。
“那不就得了?”
他笑着点了点贾卫东的脑门儿:
“你小子心里头明明有主意。”
“眼下跑到这儿来,也不过是心里头不痛快,找人念叨念叨。”
贾卫东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那我怎么能痛快呢?”
说话间,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了:
“毕竟是亲爹。”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可这事儿……”
他叹了口气。
半晌,他又开了口。
“虎子哥,你知道我为啥下乡不?”
“不知道。”
陈拙摇了摇头:
“你没提过。”
贾卫东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爹是军人。”
他说道:
“打小就想让我子承父业,穿绿军装。”
“可我不想。”
他顿了顿:
“我这人吧,自个儿知道自个儿的斤两。”
“当兵我不是那块料。”
“我爹说我没出息,怂包一个。”
“为这事儿,爷俩吵了不知道多少回。”
“最后一回,吵得最凶。”
“我爹把烟灰缸都砸了,说我不配姓贾。”
“我也犟上了。”
“第二天就去报了名,说我要下乡,到最苦的地方去。”
“不是为了啥觉悟,就是跟我爹赌气。”
“赌的就是,我不当兵,照样能活出个人样儿来。”
他苦笑了一声:
“结果呢?到了马坡屯才知道,乡下的日子……”
他摇了摇头:
“比我想的苦十倍都不止。”
“头半年,我差点儿撑不住。”
“冬天冷得睡不着觉,手冻得跟萝卜似的。”
“挑大粪的时候差点把腰闪了。”
“连苞米碴子粥都喝不惯,一喝就拉肚子。”
他说着,忽然笑了。
“可后来就好了。”
他看着陈拙,神色中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反倒让陈拙有几分脸热:
“虎子哥,要不是有你在,我到现在为止怕是还跟屯子里的人格格不入呢。”
“你教我干农活,教我识山上的草药,带我去放排、打鱼。”
“我现在好歹也算是半个长白山的人了。”
“乡亲们见着我,也不叫我'京城来的小子'了,大家都叫我老贾。”
他嘿嘿一笑:
“还有红梅。”
“红梅也是跟着嫂子一块儿教书,这才慢慢适应了下来。”
“这份情,我记着呢。”
陈拙听了这话,摆了摆手。
“说这些干啥?”
他笑着说:
“都是自家兄弟。”
贾卫东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钱票。
五块。
蓝灰色的纸面上,印着一个拖拉机手的头像,边角都磨得发毛了。
一看就是攒了好长时间的。
他把钱票搁在炕桌上,推到陈拙面前。
“虎子哥。”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过两天,你带我们知青点的几个人上趟山呗。”
“打点儿野物。”
他顿了顿:
“现在这年月,大摆桌席是不可能了。”
“但好歹也得意思意思。”
“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不能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吧?”
他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好在咱们长白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外头年月再不景气,咱们这旮旯总归还是饿不死人。”
“山上野鸡、套兔子、摘个山野菜,凑一凑,也算是个席面了。”
陈拙看了看那张钱票。
五块钱。
在这年月,不算少了。
知青的津贴一个月也就几块钱,这一张,怕是贾卫东攒了好几个月的。
他没推辞,把钱票收了起来。
“行。”
他说道:
“过两天我带你们上山。”
“到时候叫上田知青和丁知青,人多手快。”
贾卫东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
“好嘞!”
他一拍大腿,从炕上蹦了起来:
“虎子哥,那可说好了啊!”
“到时候这婚宴的灶,可还得您老人家掌!”
陈拙笑着点了点头。
“行。”
“跑不了。”
……
赵振江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他把旱烟袋里的烟灰磕在炕沿底下的瓦片上,抬眼看了看贾卫东。
“你这孩子。”
老爷子慢悠悠地开口:
“办事儿毛毛躁躁的。”
“可有一点好,心眼儿正。”
……
从赵振江家出来,陈拙又提着柳条筐,分头去了顾水生家和王如四家。
每家一碗汤,每碗三四块肉。
碗上蒙着白棉布,用麻绳扎紧了,规规矩矩的。
顾水生接过碗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虎子。”
他掀开棉布闻了一下,吸了口凉气:
“这是啥汤?咋这么鲜?”
“鱼羊一锅鲜。”
陈拙说道:
“崖驴子肉配细鳞鱼,炖了两个时辰。”
“叔,您尝尝。”
顾水生连连点头,宝贝似的把碗端进了里屋。
他媳妇儿正在纳鞋底子,瞅见那碗汤,也是两眼放光。
王如四那边就更简单了。
老爷子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接过碗,揭开棉布看了一眼。
虽然说的话不对,但是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而出,王如四家的老婆子,更是说什么都要给陈拙塞俩土鸡蛋,根本拦不住。
尤其是到家的那一碗红糖水,甜的齁嗓子,陈拙回去的路上,还止不住地清嗓子。
送完了汤,陈拙提着空筐往家走。
……
二道沟子。
老关头家。
屋子里简陋得很。
一铺土炕,炕上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炕席,补了好几个补丁。
被垛叠在炕梢,棉被的面子都褪了色,看不出原来是啥花色的了。
墙角一口水缸,缸沿上豁了个口子。
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里是半锅棒子面粥的残底子,稀溜溜的,都快凉透了。
老关头坐在炕沿上,背佝偻着,一双手搁在膝盖上。
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节粗大,像老树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关长兴。
站在他旁边的,是蒋红莉。
此刻,这两口子正站在老关头的炕前。
关长兴的手里头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
“佛手参,陈拙代收,七三分”。
这是之前陈拙帮老关头采了佛手参之后,送到医院收购站换回来的钱票凭据。
也不知道关长兴是咋弄到手的。
八成是趁老关头出门的时候,翻了他的东西。
“爹。”
关长兴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皮笑肉不笑:
“这钱票,您拢共分了多少?”
老关头没吭声。
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跟屯子里的人打听过了。”
关长兴继续说道:
“佛手参是好东西,医院那边收购价不低。”
“您跟那个陈拙七三分……”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您手里起码也得有个二十来块吧?”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老关头:
“爹,这钱……您打算咋花?”
老关头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关长兴,目光似乎有几分哂笑。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专程从城里跑这么远,就是为了问你老子手里有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