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之前,陈拙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剩下的那块崖驴子肉。
肉还有不少,搁在搪瓷盆里,红彤彤的。
五月的天儿,白天热起来的时候,肉放不了几天。
不吃就得坏。
他心里琢磨着,剩下这些肉,过两天要是来不及吃完,干脆也给师父送去。
师父赵振江这些年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底。
教他打猎、教他认药、教他进山的规矩……
这些东西,哪样不是实打实的保命手艺?
横竖钱票是赚不完的。
可师父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
老寒腿虽说好了不少,可到底是落了根儿。
该孝敬的时候就得孝敬。
不能等人家开口了才想起来。
想到这儿,他加快了脚步。
……
夜色已经深了。
月亮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屯子里的土路白亮亮的。
五月的夜风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陈拙提着柳条筐,脚底下踩着自个儿的影子,往赵振江家走去。
先给师父送。
这是规矩。
不管给谁送东西,师父永远排头一个。
……
赵振江家的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陈拙推门进去。
刚走到廊檐底下,就听见屋里头传来说话声。
不是赵振江一个人。
还有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声音带着一股子京腔,可又不纯。
在马坡屯待了这些日子,那京腔已经被东北话染了不少,听着不伦不类的。
陈拙一听就知道是谁。
贾卫东。
他推开外屋地的门,迈步走了进去。
里屋的炕上,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灯焰子不大,光晕昏黄。
赵振江盘腿坐在炕头,旱烟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
贾卫东坐在炕梢,也是一脸的蔫巴。
平时这小子嘻嘻哈哈的,跟猴儿似的,啥时候见他这么老实过?
可眼下,他抱着膝盖,缩在炕角,脑袋耷拉着,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陈拙走进来的时候,贾卫东先抬起了头。
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然后,眼珠子就直了。
“这是——”
他蹭地一下从炕上跳了起来,三两步窜到陈拙跟前,鼻子凑到柳条筐上头,使劲儿嗅了两下。
“好家伙!”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虎子哥!这是啥?咋这么香?”
他也不等陈拙回话,自个儿就把碗上蒙着的白棉布掀开了一个角儿。
乳白色的浓汤在灯光底下泛着金黄的油花。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和鱼鲜味儿,“腾”地一下从碗里蹿出来。
贾卫东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的天爷……”
他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变了调:
“虎子哥,这是啥汤?肉的?鱼的?”
“咋又有肉味儿又有鱼味儿?”
“闻着都快升天了!”
“行了行了。”
赵振江的声音从炕上传来:
“没出息的,看着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他冲陈拙努了努嘴:
“虎子,进来坐。”
陈拙笑了笑,提着筐进了里屋。
他把筐搁在炕沿上,从里头端出一碗汤,双手递到赵振江面前。
“师父。”
他说道:
“鱼羊一锅鲜。”
“崖驴子肉炖的,配上细鳞鱼。”
“今儿个在家做的,给您端一碗过来尝尝。”
赵振江看了看碗里的汤,又看了看陈拙。
他没急着接。
“崖驴子肉?”
他挑了挑眉:
“你上回在山上弄的那只?”
“嗯。”
陈拙点了点头。
赵振江这才接过碗,放在炕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乳白,浓稠得跟兑了奶似的。
肉块沉在碗底,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胶质,瞅着就让人流口水。
老爷子没吭声,只是眯了眯眼睛。
旁边的贾卫东可就绷不住了。
他凑到赵振江跟前,双手合十:
“师公,师公——”
他的声音甜得跟抹了蜂蜜似的:
“您老人家行行好,赏小的一口吃的呗?”
赵振江瞪了他一眼。
“你喊谁师公呢?”
“喊您呐!”
贾卫东嘿嘿一笑:
“我虎子哥拜了您当师父。”
“我又拜了虎子哥。”
“这辈分论起来,您可不就是我师公嘛!”
赵振江哼了一声。
“你这辈分倒是论得快。”
“求人吃饭的时候想起来了,平时可没见你来给我磕过头。”
贾卫东二话不说,“噗通”一下就从炕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师公在上——”
他作势就要磕头。
“去去去!”
赵振江赶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谁让你磕头了?”
“起来起来,没正形的玩意儿。”
他嘴上骂着,脸上却带着笑。
“行了。”
赵振江摆了摆手,指了指碗:
“虎子端来的东西,你也有份。”
贾卫东连忙屁颠屁颠地爬上炕,规规矩矩地坐好。
陈拙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师父,这碗是您的。”
他说道:
“我还得给大队长和四叔各送一碗。”
“回头再过来陪您唠嗑。”
赵振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拿起筷子,从碗里夹起一块肉。
那肉一夹就颤,裹着胶质,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
他送进嘴里,嚼了两口。
没说话。
但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是在品。
好半晌,他咽下去了。
“嗯。”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嗯”字从赵振江嘴里出来,分量跟何翠凤那个“成”字一样重。
贾卫东早就等不及了。
他看见赵振江动了筷,立马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唔——”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
“这肉……咋这么嫩呢?”
“不柴!这羊肉居然一点都不柴!”
他又赶紧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天爷!”
他的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汤……跟奶似的。”
“又鲜又滑!”
“我在京城的时候,涮羊肉铜锅子都没这个味儿。”
他说着,又伸筷子去夹第二块。
赵振江一筷子拍在他手背上。
“慢点儿吃。”
老爷子瞪了他一眼:
“又没人跟你抢。”
贾卫东缩回手,嘿嘿傻笑了两声。
可嘴巴没闲着,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拙看他那馋样儿,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这小子虽说嘴馋,可心眼儿不坏。
平时嘻嘻哈哈的,啥事儿都不往心里搁。
可真到了紧要关头,也是个能豁得出去的。
以前放排捕鱼,贾卫东干得不比任何人差。
陈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振江。
两个人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瞧在眼里,心里头已经猜到了几分。
多半是贾卫东结婚的事儿。
家里头不同意,跟爹妈闹翻了。
找不着人商量,就跑来找赵振江。
这小子拜了陈拙当师父,赵振江算是他师公辈的。
陈拙这几天忙,他不好意思去叨扰,就先来找赵振江诉苦来了。
不过这事儿,今儿个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