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眯起眼睛,透过薄薄的雾气往那边瞧。
那黑影……越看越怪。
它的身形看着像羊,但个头儿比一般的山羊大不少。
最打眼的是那对耳朵。
又大又长,竖得直直的,跟驴耳朵似的。
脖子上还有一圈长长的鬃毛,炸起来的时候,像是老马脖子上的那一溜儿。
脑袋上顶着一对短角,黑漆漆的,尖尖的,像两把匕首。
“崖驴子。”
陈拙轻声说道。
老关头凑过来,眯着眼睛往那边看。
“还真是。”
他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我还当是啥山精野怪呢……”
“吓死个人了。”
陈拙没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崖驴子身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崖驴子,学名中华斑羚,也叫青羊。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
俗话说得好,“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这崖驴子虽然叫羊,但肉质红润细嫩,口感更接近驴肉,没有一般山羊肉的那股子膻味儿。
吃起来只有一股野草的清香,鲜嫩得很。
更要紧的是,这会儿是五月。
崖驴子经过一整个春天的贴膘,皮底下攒了厚厚一层黄油。
这年头,这层油可比肉还金贵。
炖土豆、熬菜汤,放一勺下去,那香味儿能把人的舌头都给香掉。
要是把油炼出来拌饭吃,更是能香得人直咽口水。
还有它的血和骨头。
老辈子都说,崖驴子的血和骨头能治跌打、接断骨,是正经的好药材。
想到这儿,陈拙的眼神愈发热切起来。
“关大爷。”
他压低声音:
“您在这儿等着,别动。”
老关头愣了一下:
“你干啥去?”
“弄它。”
陈拙指了指那崖驴子。
“弄它?”
老关头瞪大眼睛:
“你疯了?”
“那玩意儿站在悬崖上呢!”
“你用枪打,打死了它也得掉下去摔个稀烂。”
“就算不摔烂,卡在石头缝里,你也够不着啊。”
陈拙笑了笑。
“关大爷,您放心。”
他说道:
“我不用枪。”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麻绳。
麻绳的一头系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另一头握在手里。
老关头看着那玩意儿,有些发愣。
“这是……飞石索?”
“对。”
陈拙点了点头:
“早年间跟师父学的。”
“套兔子、逮野鸡,都用得上。”
他又从褡裢里摸出一把松明子。
松明子是松树上含油脂最多的部分,点燃之后火光又亮又稳,山里人进山都带着这玩意儿当火把用。
“您在这儿等着。”
他冲老关头叮嘱了一句:
“一会儿不管发生啥,都别出声。”
老关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陈拙那稳当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成。”
他点了点头:
“你小心点儿。”
……
陈拙猫着腰,顺着岩石的缝隙往悬崖那边摸。
那崖驴子依然站在那块巴掌大的凸起岩石上,歪着脑袋,冷冷地看着这边。
它的眼神警惕,耳朵竖得直直的,随时准备逃跑。
这畜生可不好对付。
它能在近乎九十度的石壁上跳跃,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稍有动静,它“蹭”的一下就能窜出去老远。
陈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他尽量把自己藏在岩石的阴影里,不让那崖驴子发现。
这会儿正是黄昏时分,雾气正浓。
太阳西斜,光线暗淡,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陈拙摸到距离崖驴子约摸十来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从怀里掏出火柴。
“嚓——”
火柴划燃了。
他把火柴凑到松明子上。
松明子“呲”的一声烧了起来,蹿起一团明亮的火焰。
下一刻。
陈拙猛地站起身,把燃烧的松明子朝那崖驴子的方向一举。
“嗤——”
明亮的火光在黄昏的雾气中格外刺眼。
那崖驴子正冷冷地盯着这边,忽然被这一团亮光晃了眼。
它的身子猛地一僵。
瞳孔剧烈收缩,整个身子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崖驴子好奇心极重,且在夜间或昏暗处,对强光有“凝视反应”。
眼下雾气中,也算半个昏暗处。
就是这一瞬间。
陈拙的手一扬。
飞石索“嗖”的一声脱手而出。
麻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那崖驴子的后腿而去。
“啪——”
麻绳死死地缠在了崖驴子的后腿上。
那畜生回过神来,惊恐地“咩”了一声,想要挣脱。
可已经晚了。
陈拙双手攥紧麻绳,猛地往回一拽。
崖驴子的身子一个踉跄,从那块巴掌大的岩石上栽了下来。
它惊恐地挣扎着,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陈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按住它的脖子。
“别动!”
他低喝一声,膝盖死死压在崖驴子的身上。
那畜生挣扎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渐渐安静下来。
它躺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眼睛里透着惊恐和不甘。
“好了。”
陈拙松了口气。
他从腰间抽出猎刀,用刀背在崖驴子的脑门上敲了一下。
那畜生的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虎子!”
老关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崖驴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娘嘞……”
他咽了口口水:
“你小子……这也太厉害了吧?”
“这崖驴子愣是让你给徒手逮住了?”
陈拙笑了笑,没吭声。
他把昏迷的崖驴子捆了个结实,用麻绳把它的四条腿绑在一块儿。
“关大爷。”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个铁皮罐子:
“一会儿放血的时候,您帮我接着。”
“这血是好东西,治跌打损伤。”
“您刚才在碎石坡上摔了一跤,回去喝点儿这个,对身子骨有好处。”
老关头愣了一下。
“这……这咋好意思呢?”
他摆了摆手:
“我就带了个路,啥也没干。”
“你冒着险抓的崖驴子,我可不能白拿。”
陈拙把铁皮罐子塞到他手里。
“关大爷,您就别推辞了。”
他说道:
“这血我自个儿也留了一份。”
“您拿着,回去炖点儿汤喝,养养身子。”
老关头看着手里的铁皮罐子,犹豫了一下。
想到自己刚才在碎石坡上那一跤,确实摔得不轻,后腰这会儿还隐隐作痛呢。
“那……那我就收下了。”
他把铁皮罐子揣进怀里:
“虎子,谢谢你了。”
陈拙笑了笑:
“关大爷,客气啥?”
他把崖驴子往肩上一扛,冲老关头招了招手:
“走吧,下山。”
……
等两人下了山,天已经黑透了。
山路上黑漆漆的,只有头顶的星星眨巴着眼睛。
老关头在半道上就分了手,揣着那罐子崖驴子血,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屯子走了。
陈拙扛着崖驴子,顺着村口的土路往家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他娘徐淑芬的声音。
“这都啥时候了?还不回来。”
“该不是出啥事儿了吧?”
另一个声音接话,是他奶何翠凤的:
“你急啥?虎子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他说去山上踅摸药材,那肯定是有把握的。”
“你别瞎操心了。”
陈拙听到这话,推开院门,扛着崖驴子走了进去。
“娘,奶,我回来了。”
“哎哟!”
徐淑芬从屋里头冲了出来,一眼就瞅见他肩上扛的那玩意儿。
“这是啥?”
她凑近了看,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羊?”
“不是羊。”
陈拙把崖驴子放在院子里的石磨上:
“是崖驴子。”
“崖驴子?”
何翠凤也从屋里出来了,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到跟前。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崖驴子,啧啧称奇: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
“听说这东西肉嫩,比驴肉还香?”
“是。”
陈拙点了点头:
“明儿个中午,我给您老做顿好的。”
正说着,屋里头又出来一个人。
是林曼殊。
她穿着件碎花褂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颊被屋里的灯火映得红扑扑的。
“陈大哥。”
她快步走过来,看着那崖驴子,眼睛里透着几分好奇。
她伸出手指,在崖驴子的肉上戳了戳。
“这肉……真结实。”
她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拙:
“我帮你收拾吧。”
陈拙看着她,忽然笑了。
“曼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