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走吧。”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林子。
这会儿是五月,正是山里头最热闹的时候。
林子里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些啥。
地上的野草长得老高,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
两人走了约摸一个多时辰,路开始变得陡峭起来。
“前头就是鹰嘴砬子了。”
老关头指着前方说道:
“过了那儿,就是风口拉子。”
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头是一块突出的山岩,形状像是老鹰的嘴巴,尖尖的,往下勾着。
岩石下面是一道狭窄的山口,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
“这地方咋叫风口拉子?”
他问道。
“风大呗。”
老关头说道:
“两座山峰中间的通风口,常年刮大风。”
“你听听。”
陈拙侧耳一听。
果然。
一阵“呜呜”的风声从山口那边传来,像是有人在吹口哨似的。
“走吧。”
老关头招呼道:
“小心点儿,这儿的风能把人吹跑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山口走去。
刚走到山口边上,一股冷风就迎面扑了过来。
好家伙。
那风刮得人睁不开眼,耳朵边全是“呼呼”的响声。
陈拙眯起眼睛,一手护着脸,一手抓着旁边的石头,往前挪。
老关头走在前头,身子压得低低的,一步一步往前蹭。
“快了!”
他扯着嗓子喊:
“再往前走几步就过去了!”
陈拙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过了风口,风一下子就小了。
两人都松了口气。
“歇歇。”
老关头蹲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差点儿让风给刮跑了。”
陈拙站在旁边,往前看了看。
风口的另一边是一片碎石坡。
那些石头大大小小的,堆在一起,灰扑扑的。
坡度不算太陡,但看着挺滑溜。
“接下来就是碎石坡了。”
老关头站起身:
“这地方不好走,脚底下打滑。”
“我知道。”
陈拙点了点头:
“您跟着我,踩我的脚印儿。”
他走在前头,一步一步往碎石坡上爬。
脚底下的石头“哗啦哗啦”地往下滚,发出一阵脆响。
他走得稳当,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老关头跟在后头,学着他的样子,踩着他的脚印儿往上走。
可毕竟是岁数大了,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
走到半当腰儿的时候,他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哎哟!”
他惊呼一声。
脚底下的碎石“哗啦”一声往下滚,带着他的身子也往下出溜。
眼瞅着就要滚下悬崖。
就在这时候,陈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稳住!”
他用力一拽,把老关头给拉了回来。
老关头吓得脸都白了。
他扶着陈拙的胳膊,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没事儿吧?”
陈拙问道。
“没……没事儿……”
老关头拍了拍胸口:
“多亏你小子……”
“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拙笑了笑,没吭声。
他扶着老关头,继续往上走。
这回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等老关头跟上了才迈下一步。
又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两人总算是爬过了碎石坡。
前头是一片岳桦林。
那些岳桦树长得弯弯曲曲的,树干是白色的,上头有一道一道的黑色条纹。
树冠不高,但枝丫伸展得很开,像是一把把撑开的伞。
“到了。”
老关头指着前方:
“过了这片岳桦林,就是高山冻原了。”
“佛手参就在那儿。”
陈拙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岳桦林,眼前豁然开朗。
好家伙。
这地方和山下完全是两个世界。
放眼望去,满地都是灰不溜秋的大石头,像是被老天爷从天上撒下来似的。
石头和石头之间,铺着厚厚的一层苔藓。
那苔藓绿得发黑,软绵绵的,看着像是块巨大的海绵。
“这就是石海了。”
老关头说道:
“佛手参就长在前头那片苔藓地里。”
陈拙眯起眼睛,往前看去。
在那片绿得渗人的苔藓地上,稀稀拉拉地立着一些小花。
那花是紫红色的,穗状的花序,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着。
“那就是佛手参?”
他问道。
“对。”
老关头点了点头:
“就是那玩意儿。”
陈拙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脚底下的苔藓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
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确定底下是实地才敢落脚。
走了十来步,他来到一株佛手参跟前。
那花开得正艳,紫红色的花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陈拙蹲下身子,伸手扒开花根周围的苔藓。
苔藓底下是黑褐色的泥炭土,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子腐殖质的味道。
他顺着花茎往下摸,摸到了根部。
“好家伙……”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
那根茎是肉质的,淡黄色的,滑溜溜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根茎挖了出来。
根茎的形状像是一只手掌,分叉成五六根指头,胖乎乎的,圆滚滚的。
像极了一只从土里伸出来的婴儿的手。
“这就是佛手参。”
他把根茎举起来,冲老关头晃了晃:
“您瞧瞧。”
老关头凑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
“还真是。”
他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长得可真怪,跟小孩儿的手似的。”
“这东西肉质鲜美,富含淀粉和粘液。”
陈拙说道:
“医院收购这玩意儿,价钱不低。”
他把佛手参放进褡裢里,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这片苔藓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十来株佛手参。
他挨个儿挖了起来。
挖到第三株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手。
他的目光落在佛手参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那石头灰扑扑的,表面有些花纹,看着和周围的石头没啥两样。
可陈拙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那石头……刚才动了一下。
他没动声色,继续假装在挖参。
手却慢慢往腰间摸去。
就在这时候,那块“石头”又动了一下。
陈拙眼疾手快,猛地伸手一抓。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响起。
他的手里,攥着一条蛇。
那蛇不长,也就一尺来长,身子粗短,脑袋呈三角形。
体色是灰褐色的,上头有一道道深色的花纹,和枯叶的颜色一模一样。
“土球子!”
老关头惊呼一声,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你小子小心!那玩意儿有毒!”
陈拙却笑了笑。
他捏着蛇的七寸,把它提了起来。
那蛇在他手里扭动着身子,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两颗尖尖的毒牙。
可在陈拙的钳制下,它根本动弹不得。
“关大爷,别怕。”
他说道:
“我抓这玩意儿,抓习惯了。”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布袋子,把土球子塞了进去,扎紧袋口。
“这东西也能给医院收购。”
他拍了拍布袋子:
“入药以后,是一味好药材。”
老关头看着他这熟练的样子,不由得啧啧称奇。
“虎子,你这本事……”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人徒手抓毒蛇的。”
“这年头缺血清,被土球子咬一口,严重的命都要没了。”
“你小子……胆子可真大。”
陈拙笑了笑:
“都是练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挖了几株佛手参,又顺手抓了两条土球子。
这些蛇利用苔藓和乱石作为伪装,体色和枯叶一模一样。
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可在陈拙眼里,它们的伪装根本不管用。
“虎子。”
老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跟你说,这土球子,医院一直缺货。”
“都知道这玩意儿能卖钱,可有几个人敢抓?”
“能跟你似的有这本事的,可不多。”
陈拙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蹲下身子,继续挖参。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
忽然。
“咦?”
老关头的声音变了调。
他瞪大眼睛,盯着远处的悬崖边上,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那是啥玩意儿?”
陈拙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会儿山上起了雾。
五月的雾气薄薄的,白茫茫的,像是给山峦披上了一层轻纱。
在雾气中,悬崖边上的一块尖尖的石头上,立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
看着像是个畜生。
身上长着长长的毛,耳朵又大又长,像是驴耳朵似的。
它就那么站在针尖大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一般。
“我的娘嘞……”
老关头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在发抖:
“那……那是山精野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