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说半尺。”
老关头眯缝着眼睛,沉吟了一下。
“门缝能插进东西不?”
“不能。”
陈拙摇了摇头:
“铁水灌得实,门缝全给堵死了。”
老关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墓道有多宽,墓顶是啥材料,铁水是浇在石门上还是整面墙……
陈拙一一作答。
老关头听完,点了点头。
“成,我心里有数了。”
他放下碗:
“这活儿,我能接。”
“但有一条。”
他看着陈拙:
“里头的东西,我一样不动。”
“你们盯着就行,我不想再惹出什么是非了,只想安稳过日子。”
“那是自然。”
陈拙说道:
“这墓是要交给国家的。”
“里头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老关头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松弛了些。
他站起身:
“那就走吧。”
“我得先去瞅瞅,才知道该咋弄。”
……
陈拙带着老关头,去了知青点。
张国峰和方保国正在屋里,对着一张手绘的墓葬图纸争论。
“我说老方,你这法子不行……”
“咋不行?你说说看……”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的。
旁边几个队员蹲在墙根底下,抽着旱烟,一脸无奈。
“张队长,方队长。”
陈拙掀开门帘子进来:
“我把人带来了。”
两人停下争论,往门口看去。
就见陈拙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老头。
“这位是……”
张国峰站起身,打量着老关头。
“老关头。”
陈拙介绍道:
“二道沟子的。”
“他懂些老法子,兴许能把那门弄开。”
张国峰和方保国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是明白人,一听“老法子“这仨字,就知道这老头是干啥的了。
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门打不开,里头的东西就出不来。
“老人家。”
方保国开口道:
“您有啥法子?”
老关头没急着回答。
他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张手绘的图纸。
“这是那墓的图?”
“对。”
张国峰点了点头。
老关头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又问了几个问题。
然后,他开口道:
“铁水浇墙,神仙难藏。”
“这整面墙是筑死的,硬炸不得。”
方保国点了点头:
“这个我们知道。”
“那您有啥法子?”
老关头沉吟了一下,说道:
“火克金,酸咬铁。”
“在老时候,开这种门,得用神醋。”
“神醋?”
罗易凑了过来:
“啥是神醋?”
“就是高浓度的酸。”
老关头解释道:
“先用大火把铁墙烧红,烧到红里透白的时候,猛地泼上冷醋。”
“铁遇冷就脆,再用重锤一砸,就碎了。”
罗易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热应力脆化吗!”
他脱口而出:
“热胀冷缩加上化学腐蚀!”
老关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这后生,有点道行。”
他说道:
“不过还有一条。”
“铁水封门,不是实心的铁坨子。”
“通常是石头骨架,铁水填缝。”
“铁水灌进去的时候,里头有气泡。”
“只要找到气泡处,或者石头最薄的地方……”
“那就是命门。”
话音刚落,他忽然一顿,随后假装若无其事地改口:
“我是说,那就是最脆的地方。”
“用锤子敲,哪儿声音空,那儿就是。”
众人都看出来了,这老头刚才说漏了嘴。
“命门“这俩字,是土夫子的黑话。
但没人点破。
“老人家。”
张国峰开口道:
“咱们有汽油喷灯,火力够大。”
“醋的话……”
“醋我带了。”
老关头说道:
“早年间攒下的,浓度够。”
他看着众人:
“还得准备一把八磅大锤。”
“砸的时候,得一锤子下去。”
“犹豫不得。”
方保国点了点头:
“锤子有的是。”
“那就走吧。”
老关头站起身:
“趁早不趁晚。”
……
一行人收拾好装备,往山里走。
这回的队伍比上次大了些。
除了张国峰、方保国和几个队员,还多了老关头。
老关头背着个旧布包,里头装着两个黑乎乎的陶罐子。
那罐子封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道装的是啥。
走了两个多时辰,众人到了那处回风兜。
守在墓口的那几个队员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
“张队长,没人来过。”
“成。”
张国峰点了点头:
“都下去。”
众人沿着甬道往下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墓道里晃动,照亮了前方那扇黑沉沉的铁门。
老关头走到门跟前,站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铁锤,在那铁门上敲了敲。
“当当当——“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实心的铁坨子上。
他又换了个位置,继续敲。
“当当——咚——“
这回,声音变了。
有一处,明显比别的地方空一些。
老关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用小铁锤在那处画了个圈。
“就是这儿。”
他说道:
“这底下有气泡,铁最薄。”
“从这儿下手。”
张国峰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小王,把喷灯架上。”
“是!”
两个队员抬着汽油喷灯走上前。
那喷灯是野外作业用的,铁皮壳子,黄铜喷嘴,看着笨重得很。
但火力够大。
队员把喷灯架好,拧开阀门。
“嗤——“
一股蓝色的火焰从喷嘴里喷出来,直直地冲向那扇铁门。
火焰舔舐着铁面,发出“呲呲“的声响。
墓道里的温度急剧升高,热浪扑面而来。
众人都退到了甬道后头,只留两个队员轮流操作喷灯。
“换人!”
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张国峰就喊一嗓子。
两个队员轮流上阵,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块黑铁慢慢变了颜色。
先是暗红,然后是亮红,最后红里透着白。
铁锈开始剥落,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整块铁门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在哀嚎。
“差不多了。”
老关头盯着那块烧红的铁,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从背上卸下那个旧布包,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子。
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酸味顿时弥漫开来。
“都捂住口鼻!”
他喊了一嗓子。
众人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几步。
老关头端着那罐子,走到铁门跟前。
他盯着那块烧得红白相间的铁,眼睛一眨不眨。
“泼!”
他猛地把罐子里的东西往铁门上一泼。
“刺啦——“
一声巨响。
滚烫的铁遇上冰冷的酸液,顿时炸开了锅。
白烟腾起,遮天蔽日。
酸臭味、铁腥味混在一块儿,呛得人直咳嗽。
“锤子!”
老关头退后一步,冲身后喊道:
“趁它酥着,给我砸!”
方保国早就准备好了。
他抄起那把八磅大锤,大步冲上前。
双手握紧锤把,浑身的力气都憋在了胳膊上。
他暴喝一声,抡起大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
那扇坚不可摧的铁门,以老关头画的那个圈为中心,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裂纹飞速蔓延,从中心往四周扩散。
紧接着。
“哗啦啦——“
整面铁墙碎了。
黑色的铁渣、灰白的石块,哗啦啦地往下掉。
烟尘四起,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等烟尘渐渐散去,众人凑上前去看。
铁门没了。
那原本堵得严严实实的门洞,如今敞开着。
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巨兽的喉咙,通往未知的深处。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里头涌出来。
“开了……”
马二柱子站在后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还真开了……”
老关头站在门洞跟前,脸上没有丝毫得意之色。
他只是盯着那黑漆漆的墓室,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