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拙就背着挎包,带上扎山枪,出了家门。
马二柱子已经在屯口等着了。
他穿着件半旧的棉袄,腰里扎着根麻绳,脚上蹬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
肩上还背着个柳条筐,里头装着水壶和干粮。
“陈拙兄弟,走吧。”
他冲陈拙点了点头:
“那地方离这儿有个十来里地,咱们得走一会儿。”
“成。”
陈拙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山里走。
……
两人顺着山道往深山里头走。
四月的长白山,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山坡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腐土。
枯草从泥土里钻出来,黄黄绿绿的,有了些许生机。
林子里的鸟叫得欢实,叽叽喳喳的,一声接一声。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地势渐渐变了。
两侧的山脊越来越陡,像两堵墙似的,往中间合拢。
林子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
明明是大白天,可头顶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零星几缕阳光能透下来。
“到了。”
马二柱子停下脚步,往前一指:
“就在前头。”
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眼前是一片洼地。
三面环山,只有一面开口。
山脊像簸箕似的合拢,把这块地方围得严严实实的。
这就是老山民嘴里说的“回风兜”。
风吹进来,出不去,在里头打转。
这种地形,最是邪门儿。
洼地里的积雪还没化干净,白花花的一片。
积雪底下是厚厚的腐殖层——多少年的落叶松针堆积在一块儿,腐烂成了黑黢黢的泥土。
那泥土黏糊糊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
“就是这儿。”
马二柱子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瞅瞅那边。”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顿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见那片漆黑的腐土上,长着一圈白花花的东西。
不是积雪。
是植物。
那些植物通体洁白,像是用蜡烛油凝成的。
没有一丝绿色,没有一片叶子。
茎干弯曲着,顶端包裹着花苞,像是一只只苍白的手指,正试图从地底下伸出来。
水晶兰。
死人花。
此时的水晶兰刚刚破土,尚未完全直立。
它们密密麻麻地长成一圈,围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那圆形直径约莫十来米,跟人用圆规画出来的似的。
陈拙走近了些,蹲下身子,仔细打量着那些水晶兰。
它们真的太白了。
白得透明,白得近乎诡异。
在这片阴暗的回风兜里,像是一群幽灵。
“陈拙兄弟……”
马二柱子站在后头,不敢往前走:
“这玩意儿……邪乎不?”
陈拙没吭声。
他站起身,绕着那圈水晶兰走了一圈。
从东边走到西边,从南边走到北边。
那个圆形确实是完美的,几乎没有一点偏差。
这不对劲儿。
水晶兰这种植物,生长是随机的。
哪儿有腐殖质,它就往哪儿长。
东一簇西一簇,没有规律可言。
能长成这么一个完美的圆形,只有一种可能——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
而且那东西,也是圆形的。
陈拙站在圆圈的边缘,眉头紧锁。
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些资料。
长白山地区,自古以来就是各族杂居之地。
汉人、满人、朝鲜人、女真人……
历朝历代,都有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那些古老的部落,有自己独特的丧葬习俗。
其中有一种,叫做“环葬”。
主墓居中,四周环绕着祭祀坑。
祭祀坑里埋着殉葬的人畜。
人的尸体、马的尸体、狗的尸体……
千百年过去,那些尸骨腐烂了,化成了养分。
水晶兰这种腐生植物,最喜欢这种养分。
它们会沿着祭祀坑的轮廓生长,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
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
那这底下,就是一座古墓。
而且不是普通的古墓。
能有祭祀坑环绕的,至少是个王侯级别的大墓。
陈拙的心跳加快了些。
他从肩上卸下扎山枪。
那是一根特制的铁杆子,有一丈多长,前头是锋利的尖头。
山里的猎户用它来扎野猪,也用它来探路、试土。
陈拙握着扎山枪,走到圆圈的正中央。
他把枪尖对准地面,猛地往下一插。
“噗——”
枪尖轻而易举地刺入了泥土。
一尺深。
两尺深。
三尺深。
泥土很松软,几乎没有什么阻力。
陈拙继续往下压。
然后——
“当——”
一声闷响。
扎山枪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再也插不动了。
陈拙的眼睛一亮。
有货!
他把扎山枪拔出来,凑到跟前仔细看。
枪尖上沾着泥土。
但不是普通的黑土。
是一层灰白色的膏状物,还夹杂着一些黑色的渣滓。
陈拙用手指捻了捻那灰白色的东西。
黏糊糊的,细腻得很,跟膏药似的。
“这是……”
他喃喃道:
“白膏泥?”
他又看了看那些黑色的渣滓。
捻起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儿。
“木炭渣。”
陈拙的瞳孔骤然收缩。
白膏泥。
木炭渣。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块儿,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底下,是一座积炭墓。
所谓积炭墓,是古代一种高等级的墓葬形式。
墓室外围先铺一层木炭,用来防潮、吸湿。
木炭外面再糊一层白膏泥,用来密封、隔绝空气。
这种葬法,造价极高,工序繁复。
只有王侯将相、达官贵人才用得起。
普通老百姓?
做梦都不敢想。
陈拙握着扎山枪,站在那圈水晶兰中间,心里头翻涌着各种念头。
这座墓,怕是不简单。
能用积炭葬法的,绝不是一般人物。
但他一个人,没有工具,没有人手,根本没法往下挖。
这事儿,得找帮手。
“马二柱子。”
他转过头:
“咱们回去。”
“啊?”
马二柱子愣了一下:
“不看了?”
“先回去。”
陈拙把扎山枪往肩上一扛:
“这地方有货,不是咱们俩能对付的。”
“得找人来帮忙。”
马二柱子看了看那圈诡异的白花,又看了看陈拙,点了点头。
“成,听你的。”
两人转身,往山外头走。
……
回到马坡屯,已经是晌午了。
陈拙没回家,直接去了屯子东头的知青点。
那儿如今住着一帮人。
除了原本的知青,还有借住在马坡屯的地质队和考察队。
他们是来勘察长白山边界、规划自然保护区的。
陈拙跟他们打过几回交道,关系不错。
“陈拙同志!”
刚进院子,就有人认出了他。
“哟,虎子来了!”
“稀客啊!”
几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张队长在不?”
陈拙问道。
“在呢,在屋里。”
一个年轻人往屋里一指:
“你找他啥事儿?”
“有事儿商量。”
陈拙迈步往屋里走。
……
屋里,张国峰正坐在炕沿上,对着一张地图研究。
他是地质队第七小队的队长,三十来岁,身材精瘦,皮肤晒得黝黑。
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
“张队长。”
陈拙掀开门帘子进来。
张国峰抬起头,一看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陈兄弟!”
他站起身,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坐。”
“啥风把你吹来了?”
“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陈拙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今儿个在山里发现了个地方,可能是座古墓。”
“古墓?”
张国峰愣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在哪儿?啥样的?”
陈拙把今天在回风兜里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水晶兰围成的圆圈,扎山枪探出的白膏泥和木炭渣。
还有他对积炭墓的判断。
张国峰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你等等。”
他打断陈拙的话:
“你说扎山枪上沾的是白膏泥和木炭渣?”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