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午餐肉。
那可是好东西啊。
这年头,普通人根本见不着。
一罐头下去,顶好几顿饭。
“场长,这……这可使不得。”
他连连摆手:
“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太金贵了。”
“我不能要。”
“啥使不得?”
周场长的脸一板:
“人是铁,饭是钢。”
“你一个大活人,总不能饿死吧?”
“这是命令!”
“拿着!”
林蕴之看着周场长,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场长……”
“别婆婆妈妈的。”
周场长把罐头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就是了。”
“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了你那女婿。”
林蕴之捧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罐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场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
从场部出来,林蕴之还有些恍惚。
他捧着那两个罐头,站在院子里,愣愣地出神。
“林伯父!”
一个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蕴之回过头。
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正急匆匆地朝他跑来。
那女子穿着件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带着几分英气。
正是秦雪梅。
秦雪梅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的:
“您没事儿吧?”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我听说您被场长叫到办公室去了,还以为……”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年头,被领导叫到办公室,往往不是什么好事儿。
“没事儿。”
林蕴之笑着摇了摇头:
“是好事儿。”
“好事儿?”
秦雪梅愣了一下:
“啥好事儿?”
林蕴之把手里的罐头举了举。
“场长给的。”
“这……”
秦雪梅瞪大了眼睛:
“梅林午餐肉?!”
“场长咋给您这个?”
林蕴之笑了笑,把其中一个罐头递给她。
“给,这个是你的。”
“我的?”
秦雪梅更糊涂了:
“林伯父,我可不敢要您的东西。”
“你拿着。”
林蕴之把罐头塞进她手里:
“我这是沾了虎子的光。”
“虎子是你表弟,你拿一个,也是应该的。”
“虎子?”
秦雪梅愣住了:
“这跟我表弟有啥关系?”
林蕴之看着她,微微一笑。
“你还不知道吧?”
他说:
“你表弟,现在可是出息了。”
“前阵子去海上捕鱼,立了大功。”
“上头给他授了个二等功勋章。”
“啥?!”
秦雪梅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二等功?!”
“没错。”
林蕴之点了点头:
“场长刚才跟我说的。”
“还有郑大炮他们,也各得了三等功。”
秦雪梅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知道自个儿这个表弟有能耐。
打猎、捕鱼、采药、驯兽……
啥都会,啥都精。
可她没想到,表弟的能耐,居然能耐到这个份儿上。
二等功啊!
那是啥概念?
“我的老天爷……”
她喃喃道:
“虎子这小子,还真是……”
她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行了,罐头你收着。”
林蕴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写封信,跟你表弟道声喜。”
“他这回,可真是给咱们长脸了。”
秦雪梅捧着那个罐头,愣愣地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
马坡屯,天坑。
陈拙蹲在田埂上,打量着地里的庄稼。
天坑底下有地热,温度比外头高。
四月份种下去的东西,这会儿都长出苗来了。
那些抗虫铁荚野大豆,刚刚钻出土。
子叶两片,厚厚的,肥嘟嘟的,对称生长。
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只嫩绿色的小兔子耳朵,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黑土地上。
茎秆是紫红色的,上头长满了细细的白色绒毛。
在阳光底下,那层绒毛泛着淡淡的银光。
陈拙伸手摸了摸那嫩苗,心里头踏实了些。
至于另一边……陈拙抬眼看去。
那边种的是铁壳稗子米。
四月份种下去的时候,还只是一把种子。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已经长出了嫩苗。
无数根绿色的细针,从黑泥里钻出来。
稀稀拉拉的,只有两三厘米高。
但那股子蓬勃的生机,却是藏不住的。
陈拙蹲下身,拨开泥土看了看。
根系已经扎下去了,红褐色的须根,像蛛网似的铺开。
“虎子!”
一个洪亮的嗓音从天坑入口那边传来。
陈拙回过头。
就见郑大炮气喘吁吁地跑下来,脸上带着急色。
“虎子,你在这儿呢!”
他跑到陈拙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
“我找你半天了。”
“郑叔,啥事儿?”
“其他屯子的跑山人来了!”
郑大炮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都在屯子里等着你呢!”
“说是手头有最近收的药材,想让你掌掌眼。”
“看看医院那边收购价是啥个行情。”
陈拙愣了一下。
随即,他想起了之前奶奶说过的话。
那个马姓跑山人,马二柱子。
说是过两天要来找他,商量死人花的事儿。
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
“走。”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回屯子。”
他迈步往天坑外头走。
郑大炮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嘀咕:
“虎子,你这天坑里的庄稼,长得还真不赖。”
“比外头的苗都壮实。”
“那是。”
陈拙笑了笑:
“天坑底下有地热,温度高,庄稼长得快。”
“等到秋天,这些大豆和稗子米收了,够咱们吃一阵子的了。”
郑大炮听着,眼睛亮了起来。
“那敢情好!”
他搓了搓手:
“今年的春荒算是熬过去了。”
“要是秋天再能丰收,至少明年的日子是不用愁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屯子里走。
……
回到屯子的时候,陈拙家的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柳条沟子的,有黑瞎子沟的,还有二道沟子的。
都是附近屯子里的跑山人。
一个个手里拎着布包、柳条筐,里头装着各种各样的药材。
“虎子回来了!”
有人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陈拙。
“虎子!”
众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听说你这趟出海,立了大功?”
“二等功啊,那可是了不得!”
“虎子,你可真是咱们长白山的骄傲!”
陈拙被他们簇拥着,笑着一一打招呼。
“各位大爷大叔,先别急。”
他摆了摆手:
“咱们进院子里说。”
众人跟着他进了院子。
徐淑芬早就在院子里支好了桌子凳子,还烧了一大壶开水。
“都坐,都坐。”
她招呼着大伙儿:
“喝口水,歇歇脚。”
跑山人们道了声谢,纷纷坐下。
陈拙在正中间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各位大爷大叔。”
他开口道:
“你们手头有啥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我给瞅瞅。”
“好嘞!”
众人纷纷打开自个儿的包袱。
刺五加、五味子、平贝母、细辛……
各种各样的药材,摆了一桌子。
陈拙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时不时地点点头,报个价钱。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人群后头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三十来岁,长得黑黢黢的,身材魁梧,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他没有挤到前头来,只是站在人群后头,抻着脖子往这边瞅。
“你是……马二柱子?”
陈拙开口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对,是俺。”
他往前走了两步:
“陈拙兄弟,俺是二道沟子的马二柱子。”
“前些日子来找过你,你不在。”
“今儿个听说你回来了,就又来了。”
陈拙点了点头。
“死人花的事儿,我奶跟我说了。”
他看着马二柱子:
“坐下说。”
马二柱子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陈拙兄弟。”
他压低了声音:
“那地方,邪乎得很。”
“俺跑山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阵仗。”
“你跟我仔细说说。”
陈拙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死人花,到底是咋长的?”
马二柱子咽了口唾沫,回忆着:
“是这么回事儿……”
他开始讲述自己在山里看到的一切。
那片回风兜。
那圈白花花的死人花。
还有那个直径十米的完美圆形。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陈拙听着马二柱子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
死人花。
回风兜。
完美的圆形。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那地方,怕是藏着什么秘密。
“马二柱子。”
他开口道:
“你能带我去瞅瞅不?”
马二柱子愣了一下。
“能是能……”
他有些迟疑:
“可那地方邪乎,俺怕……”
“怕啥?”
陈拙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我呢。”
“明儿个一早,你来找我。”
“咱们去瞅瞅,那死人花底下,到底埋着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