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稳了!”
刘长海忽然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晃。
一道长周期的涌浪从船底掀了过来。
老牛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来,往上抛了足足有三四米高。
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地砸进了波谷里。
海水从船舷两侧涌上来,把甲板浇了个透湿。
“我滴个乖乖……”
宋明玉死死抓着船舷,脸都白了:
“这浪也太大了吧?”
刘明涛和刘亮涛倒是稳当,一看就是跑过海的。
哥俩站在船尾,脚下生根似的,任凭船身咋晃,身子都不带歪的。
马坡屯和黑瞎子沟来的那些人也还成。
毕竟之前跟着陈拙来过几回海上,多少有点经验了。
但其他屯子的人可就遭了罪了。
孙彪第一个扛不住。
老爷子“哇”的一声,趴在船舷上就吐开了。
“不成了不成了……”
他一边吐一边嘟囔:
“我这辈子打了那么多年猎,爬了那么多年山……”
“愣是没想到,栽在这破船上了……”
旁边,李建业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蹲在甲板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
“我……我咋觉得天在转呢……”
陈拙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船舱里走。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口铁锅出来了。
锅里头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子辛辣的香味儿。
“都过来。”
他把铁锅往甲板上一放:
“每人喝一碗。”
孙彪抬起头,瞅了瞅锅里的东西:
“这是啥玩意儿?”
“姜苏汤。”
陈拙从褡裢里摸出一摞搪瓷碗,一个一个递过去:
“生姜、紫苏叶,都是从咱长白山带过来的。”
“喝下去,能压住那股子翻涌的劲儿。”
孙彪将信将疑地接过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味道冲得很,辣中带着一股子清香。
他咬了咬牙,仰脖子一口闷了。
“嘶——”
热辣的汤水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烫到胃里。
肚子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劲儿,竟然真的压下去了不少。
“还……还真管用。”
孙彪抹了抹嘴:
“虎子,你小子咋啥都会呢?”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姜苏汤一碗一碗地分给船上晕得厉害的人。
李建业、柳条沟子的几个后生、还有二道沟子来帮忙的壮劳力……
一人一碗下肚,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倒是宋明玉,从头到尾都没啥反应。
这小子不光不晕船,还一个劲儿地在甲板上忙活。
一会儿检查绞盘,一会儿调试滑轮,一会儿又钻进船舱里鼓捣去了。
“宋同志。”
陈拙喊了他一嗓子:
“你不晕?”
“晕啥?”
宋明玉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机油:
“我在基地那边,成天跟着运输机上上下下的。”
“那玩意儿颠起来,比这船厉害多了。”
“早就习惯了。”
他说着,又钻回船舱里去了。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陈拙失笑,摇了摇头,也没管他。
船继续往南走。
沿着海岸线,又行了约摸四十来海里。
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照得金灿灿的。
海风渐渐小了,浪也平缓了些。
船上晕得厉害的那几个,喝了姜苏汤以后,也都缓过劲儿来了。
“快到了。”
刘长海站在船头,眯着眼睛往前看:
“前头那个海岬,就是无水端。”
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一道海岬突兀地伸进海里。
海岬的尽头是一片陡峭的悬崖,黑褐色的岩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溜溜的。
海浪拍打在悬崖底下,激起几丈高的白沫。
“这地方……”
陈拙眯起眼睛:
“水底下是啥样的?”
“海底悬崖。”
宋明玉是高中毕业的学历,对这种知道的多。
听到陈拙发问,于是就解释:
“从这儿往下,大陆架就断了。”
“两百米的浅滩,一下子跌到两千米的海盆。”
“跟咱们长白山那边的天坑差不多,只不过是在水底下。”
他顿了顿,又说:
“寒流和暖流在这儿交汇,形成锋面。”
“海底的营养物质被翻上来,鱼虾多得很。”
“姥鲨爱吃浮游生物,晚上会从深水区上浮觅食。”
“这儿,就是它们的必经之路。”
陈拙一面点头,一面指挥船在无水端附近转了一圈,没急着下网。
姥鲨是深海鱼,白天不出来。
得等到晚上,它们才会从五六百米深的地方浮上来。
趁着白天,船往前又走了一段。
等到傍晚时分,船进入了一片叫做“流木带”的海域。
这地方的海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木头。
有的是从岸上冲下来的枯树,有的是废弃的船板,还有些说不清是啥玩意儿的杂物。
木头和木头之间,还夹杂着成片的海藻。
“这儿咋这么多木头?”
宋明玉好奇地问。
“洋流带过来的。”
刘长海解释道:
“对岸那边的江河,发大水的时候会冲下来不少东西。”
“顺着洋流漂到这儿,就堆在一块儿了。”
“这地方鱼多,因为木头底下能藏东西。”
“小鱼小虾躲在下头,大鱼就来吃小鱼。”
“一层套一层,跟咱们山里头的食物链一个道理。”
船在流木带边缘停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
太阳沉到海平线底下,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倒映在海面上,跟天上的连成一片。
“开灯。”
刘长海吩咐道。
刘明涛和刘亮涛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他们从船舱里抬出一盏大灯。
那灯是从矿区那边借来的,原本是用来照矿井的。
这会儿被改装了一下,挂在船头的桅杆上。
“嚓——”
灯芯点燃了。
一道雪亮的光柱从船头射出去,把周围几十米的海面都照得透亮。
“这是鲭鱼灯。”
刘长海解释道:
“海里头的鱼,好多都有趋光性。”
“尤其是鱿鱼,见了光就跟发了疯似的往上凑。”
话音刚落,海面上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零零星星的,几条小鱼从水底下窜上来,在灯光底下转圈圈。
然后,越来越多。
几分钟以后,海面沸腾了。
成千上万条红色的鱿鱼从水底下涌了上来。
它们疯狂地在水面上喷水、跳跃,挤得密密麻麻的,把周围的海水都染成了红色。
“我的天……”
宋明玉瞪大了眼睛:
“这……这也太多了吧?”
岂止是多。
简直是多得吓人。
那些鱿鱼一条条地往船舷上跳,根本不用人去捞,自个儿就往船上蹦。
“抄家伙!”
刘长海一声吆喝。
船上的人纷纷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工具。
有的是带钩的竹竿,有的是特制的菊花钩。
往海里一伸,一拉就是一串。
孙彪这会儿已经缓过劲儿来了。
老爷子拎着根竹竿,往海里一捅,“唰”的一下拉上来。
竹竿上挂着五六条鱿鱼,红彤彤的,还在扭动。
“好家伙!”
孙彪乐得嘴都合不拢:
“这也太好抓了吧?”
“比咱们山里头套兔子还省事儿!”
李建业也来了精神。
他拿着菊花钩,一钩一个准,没几下就捞了一桶。
“虎子,这玩意儿能吃不?”
他喊了一嗓子。
“能吃。”
陈拙从船舱里搬出一块案板,放在甲板上:
“不光能吃,还好吃呢。”
他随手捞起一条鱿鱼,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干净了。
去头、去内脏、剥皮、切片……
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
没一会儿,案板上就摆满了晶莹剔透的鱿鱼刺身。
“尝尝。”
陈拙把案板往众人跟前一推。
孙彪第一个伸手,夹了一片塞进嘴里。
“嗯?”
他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甜的?”
“还脆生生的,跟嚼萝卜似的。”
“新鲜的鱿鱼就这味儿。”
陈拙笑了笑:
“要是有芥末和酱油就更好了。”
“可惜咱们没带。”
“将就着吃吧。”
众人七手八脚地吃了起来。
鱿鱼刺身鲜甜爽口,入口即化,比他们以前吃过的任何海货都鲜美。
“虎子,这东西咱们多捞点。”
刘长海一边吃一边说:
“姥鲨爱吃鱿鱼,这玩意儿正好当饵。”
“知道了,刘大爷。”
陈拙应了一声。
众人继续忙活。
鱿鱼实在是太多了,根本捞不完。
等到灯灭的时候,船舱里已经堆满了鱿鱼。
夜深了。
船离开流木带,继续往深海方向走。
海面上黑漆漆的,只有头顶的星星亮得晃眼。
陈拙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
忽然,他的眼睛一眯。
“停船。”
他开口了。
刘长海愣了一下:
“咋了?”
“前头有东西。”
陈拙指了指前方:
“一块礁石。”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块突出海面的东西。
孤零零地立在那儿,远远看去通体惨白。
“那是啥玩意儿?”
宋明玉凑过来:
“咋白得跟雪似的?”
船慢慢靠近。
等到了近前,众人才看清楚。
那是一块孤立的礁石。
面积不大,也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连半个篮球场都不到。
礁石突出海面只有五六米高,四周暗流涌动,海浪拍打在上头,溅起老高的白沫。
而礁石的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白色的东西。
那白色看上去不像是石头本身的颜色,倒像是……
“鸟屎。”
刘长海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个鸟屎撅子。”
“鸟屎撅子?”
宋明玉一脸懵。
“海鸬鹚和海鸥在这儿歇脚。”
刘长海解释道:
“这些鸟成天在礁石上拉屎,年深日久,就积了这么厚一层。”
“所以看上去才白乎乎的。”
他皱了皱眉:
“这地方暗流涌,普通渔船不敢靠前。”
“咱们还是绕开吧,别触礁了。”
陈拙却没动。
他眯着眼睛,盯着那块礁石看了半晌。
他的【巡栏猎手】技能在这一刻被触发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
礁石下面……有好东西。
“靠过去。”
他开口了。
刘长海愣了一下:
“虎子,你……”
“放心,我心里有数。”
陈拙说道:
“离礁石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就成。”
“不用再靠近了。”
刘长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办了。
他毕竟知道陈拙的本事。
这小子说有好东西,那八成就是有。
船慢慢往礁石靠近。
在离礁石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陈拙站在船头,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
然后,他脱下身上的夹袄,把猎刀别在腰间。
“虎子,你干啥?”
孙彪喊了一嗓子。
“上去瞅瞅。”
陈拙说道。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矮,借着一个浪头的推力,猛地一跃。
“嗖——”
他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礁石上。
“好身手!”
宋明玉在船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跟跳帮似的。”
陈拙站在礁石上,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礁石的表面确实覆盖着厚厚一层鸟粪,踩上去软绵绵的,还有股子腥臭味儿。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上头。
他蹲下身子,往礁石边缘的海水里看去。
水底下,礁石的侧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贝壳。
那些贝壳大得出奇。
一个个像成年男人的鞋底那么大,外壳厚重得跟岩石似的,上头还长满了藤壶。
“这是……”
陈拙的眼睛一亮。
生蚝。
野生的鞋底子生蚝。
学名叫巨型太平洋牡蛎。
这玩意儿在深水区和富营养化的环境下,能长到极大的个头儿。
眼前这些,显然是从来没被人采摘过的。
陈拙从腰间摸出那把苏制军铲。
这军铲是之前跟跑山客老歪换的,钢口好,结实耐用。
他把军铲插进生蚝和礁石的缝隙里,利用杠杆原理,狠狠一撬。
“咔嚓——”
一只巨大的生蚝被撬了下来。
陈拙把它捧在手里,掂了掂。
好家伙,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他掏出猎刀,沿着生蚝的边缘使劲一别。
“嘎——”
厚重的外壳被撬开了。
里头的蚝肉露了出来。
那蚝肉是奶白色的,肥厚得像手掌,在探照灯的微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一股子鲜香味儿扑面而来。
“虎子,那是啥玩意儿?”
船上的孙彪扯着嗓子喊。
“生蚝!”
陈拙喊了一声:
“接着!”
他把撬下来的生蚝往船上一扔。
刘亮涛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我的天……”
他瞅着手里的生蚝,眼珠子都直了:
“这玩意儿咋这么大?”
“跟砖头似的。”
陈拙在礁石上忙活开了。
他一边撬生蚝,一边往船上扔。
一个、两个、三个……
没一会儿,船上就堆了一小堆。
就在他准备收工的时候,忽然,他的耳朵一动。
水底下,传来一阵“咔咔”的声响。
像是……甲壳摩擦岩石的声音。
陈拙眯起眼睛,往水底下看去。
礁石的底部,有一道狭窄的石缝。
石缝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东西在动。
他想了想,转头冲船上喊了一嗓子:
“刘大爷,把那个铁笼子扔过来!”
“还有几条鱿鱼!”
刘长海应了一声,把事先准备好的加固铁笼和几条鱿鱼扔了过来。
陈拙接住铁笼,把鱿鱼塞进去当饵料。
然后,他把铁笼顺着石缝往水底下放。
等了约摸一袋烟的功夫,他开始往上拉。
铁笼出水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笼子里头,挤满了螃蟹。
那些螃蟹浑身长满了棘刺,外壳呈蓝紫色或暗红色,看着凶神恶煞的。
“这是啥玩意儿?”
孙彪凑过来看:
“咋长得跟刺猬似的?”
刘长海却认出来了。
“这是棘蟹。”
他的眼睛一亮:
“也叫花咲蟹。”
“生活在深水礁石区的。”
“我以前在胶东老家那边听人说过,没想到这儿也有。”
陈拙把铁笼提上船,把那些螃蟹倒进桶里。
“蒸了尝尝。”
他说道。
灶台上的铁锅里,水烧得“咕嘟咕嘟”直响。
蒸屉里摆着几只花咲蟹,被热气熏得由蓝紫色变成了鲜红色。
一股子浓郁的鲜香味儿从锅盖的缝隙里飘出来,馋得人直咽口水。
“好了。”
陈拙揭开锅盖。
热气腾腾的花咲蟹被端了上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掰开蟹壳。
里头的蟹黄金灿灿的,多得往外流油。
蟹肉雪白雪白的,紧致得跟鸡腿肉似的。
“尝尝。”
陈拙夹了一块蟹肉,塞进嘴里。
入口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就亮了。
这蟹肉……
鲜。
鲜得不像话。
而且还带着一股独特的坚果香气,越嚼越香。
“好吃!”
孙彪第一个喊了出来:
“这玩意儿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螃蟹都好吃。”
“蟹黄拌饭,香得人直想把舌头吞下去。”
李建业也连连点头:
“蟹肉紧实,嚼着有劲儿。”
郑大炮更是点头,附和:
“要我说,这螃蟹比那啥帝王蟹还好吃。”
众人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香得直吧唧嘴。
陈拙却没多吃。
他把剩下的花咲蟹分给了众人,自个儿只尝了两口。
还有正事儿要办呢。
吃完了花咲蟹,船继续往前走。
离开鸟屎撅子,往深海方向行驶。
夜色越来越浓,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头顶的星星和船头的探照灯,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候,陈拙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一股奇怪的味道飘了过来。
那味道说不上来是啥,腥臭中夹杂着一丝异香。
像是臭了的鱼内脏,又像是某种香料。
“停船。”
他开口了。
刘长海愣了一下:
“虎子,咋了?”
“那儿有东西。”
陈拙指了指船头的方向。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探照灯的光圈边缘,海面上漂着一块白乎乎的东西。
看上去像是一块泡沫,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那是啥?”
宋明玉问道。
“不知道。”
刘长海摇了摇头:
“看着像是块浮沫。”
“不用管它,咱们绑着往前走吧。”
他正要吩咐船继续前进,陈拙却拦住了他。
“等等。”
他眯着眼睛,盯着那块白色的东西看了半晌。
他的【辨味】技能在这一刻被触发了。
那股腥臭的味道底下,隐藏着一丝极其特殊的香味儿。
是一种……土质的甜香。
像是陈年的麝香,又像是某种珍贵的香料。
“捞上来。”
他开口了。
“捞那玩意儿干啥?”
孙彪皱起眉头:
“臭烘烘的,也不知道是啥东西。”
“捞上来看看再说。”
陈拙没多解释。
刘亮涛拿着长柄的抄网,把那块白色的东西捞了上来。
众人凑过来一看。
那是一块灰白色的硬块。
看上去像是蜡质的,表面粗糙,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小孔。
拿在手里掂了掂,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这是啥玩意儿?”
孙彪伸手摸了摸:
“咋跟石头似的?”
陈拙没吭声。
他从灶台上抽出一根铁丝,在炭火上烧红了。
然后,他把烧红的铁丝往那块硬块上一烫。
“滋——”
一缕蓝色的烟雾从烫过的地方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香味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香味……
像是麝香,又像是檀香。
刘亮涛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这是……”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
“龙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