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点多。
边防站的战士们帮忙把船推到了江边。
简易的滑道已经搭好了。
船身被架在滑道上,船头对着江水。
在众人合力推船下,船身顺着滑道往下滑,“哗啦”一声,落入江中。
水花四溅。
船身晃悠了几下,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
船只停靠在江边的简易码头上。
众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旗帜挂好了,编号刷好了。
柴油机里加满了油,螺旋桨也检查过了。
一切就绪。
岸上,柳条沟子来送行的人站成一排。
五大爷周为民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
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忧,但更多的是期许。
“虎子。”
他冲陈拙招了招手。
陈拙走过去,在老爷子跟前站定。
“五大爷,有啥吩咐?”
“没啥吩咐。”
五大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我让人弄的干粮,你拿着。”
“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陈拙接过布包,掂了掂。
沉甸甸的,也不知道装的是啥。
“五大爷,您就安心在家等着我们回来吧。”
“儿行千里母担忧,更别说你们这帮晚辈还去对岸的海面上打鱼,我咋能安下心嘛。”
话虽如此,但五大爷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陈拙点了点头,转身往船上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虎子哥!虎子哥!”
陈拙回过头。
是宋明玉。
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小宋?”
陈拙愣了一下:
“你咋了?”
“好消息!好消息!”
宋明玉跑到他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子,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虎子哥,刚才基地传来电报了!”
“啥电报?”
“领导说……”
宋明玉咧嘴一笑:
“这回的任务,也把我带上。”
陈拙愣了一下。
“咋回事儿?”
“是这样的。”
宋明玉说道:
“咱们这船上装着柴油机。”
“柴油机这玩意儿,在海上容易出毛病。”
“领导说,我是地勤出身,懂这些。”
“万一机器出了问题,我能修。”
“所以就特地跟军区打了申请,让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喏,这是电报。”
陈拙接过来看了看。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空军基地发来的。
内容跟宋明玉说的一样。
“这么说……”
陈拙抬起头,看着宋明玉:
“你也跟我们一块儿去?”
“对!”
宋明玉使劲儿点头:
“虎子哥,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
陈拙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宋明玉一起来,倒是件好事。
不得不说,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行。”
他按了按宋明玉的肩膀:
“上船吧。”
……
人员、物资,全部到位。
周指导员站在码头边上,做最后的检查。
他拿着一份名单,一个一个地核对人员。
“陈拙。”
“到。”
“赵振江。”
“到。”
“刘长海。”
“到。”
……
“宋明玉。”
“到!”
名单核对完毕,人员无误。
周指导员又检查了船上的物资。
粮食、淡水、油料、工具……
一样不少。
“好。”
他点了点头:
“可以了。”
他走到码头边上,拿起步话机。
“江面哨所,江面哨所,我是边防站。”
“请讲。”
步话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渔船准备出发,请确认航道是否畅通。”
“航道畅通,可以通行。”
“收到。”
周指导员放下步话机,又拿起一面信号旗。
他站在码头边上,冲着对岸的方向挥舞了几下。
片刻之后,对岸的哨所里也有人挥舞起了旗帜。
红旗、黄旗,交替挥动。
这是接收到信号的意思。
“可以出发了。”
周指导员转过身,冲船上的人说道:
“一路顺风。”
“谢谢周指导员!”
众人齐声道谢。
刘长海站在船尾,手里握着舵把。
“解缆!”
他喊了一嗓子。
岸上的战士把系在木桩上的缆绳解开,扔到船上。
“开船!”
宋明玉拉动柴油机的启动绳。
“突突突——”
柴油机响了起来。
螺旋桨开始转动,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开码头。
……
图们江的江面上,流冰漂浮。
船只劈开水面,往江心驶去。
两岸的景色渐渐远去。
左边是中国的地界,右边是对岸的地界。
江面宽阔,少说也有几百米。
陈拙站在船头,迎着江风。
四月的风还是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水腥气。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江面。
流冰三三两两地漂着,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船头的铁皮撞上碎冰,发出“咚咚”的闷响。
那些碎冰被撞开,往两边翻滚,很快就被甩到了船尾。
“船稳得很。”
赵振江站在陈拙身边,点了点头:
“这铁皮包得结实。”
“是小宋的功劳。”
陈拙说道。
赵振江往船尾那边看了一眼。
宋明玉正蹲在柴油机旁边,侧着耳朵听机器的声音。
时不时用手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一副认真的模样。
“基地那边,可是给咱们派来了个宝贝疙瘩。”
赵振江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发出感慨。
陈拙点点头,颇为认同这话。
……
船只继续往前行驶。
眼看着就要到江心了。
忽然——
“突突突——”
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就见江面上,一艘灰色的巡逻艇正朝这边驶来。
巡逻艇的速度很快,船头劈开水面,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艇上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手里端着枪。
“是谁的艇?”
郑大炮眯着眼睛,往那边看:
“咱们的还是对岸的?”
陈拙盯着那艘巡逻艇,看了几眼。
艇身上刷着一行朝鲜文字。
艇头飘着一面旗帜。
是朝鲜人民军的旗帜。
“是对岸的。”
他说道:
“应该是来接应咱们的。”
话音刚落。
那艘巡逻艇已经驶到了近前。
艇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拿着喇叭,冲这边喊了一嗓子。
朝鲜话。
陈拙听不太懂。
但他能猜出个大概——
应该是在问他们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刘大爷!”
他扭头喊了一嗓子:
“把船停一停。”
刘长海应了一声,把舵把往回一拉。
宋明玉也反应迅速,关掉了柴油机。
船身缓缓停了下来,在江面上轻轻摇晃。
……
巡逻艇越来越近。
艇身是灰绿色的,漆皮有些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
艇头挂着对岸人民军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艇上站着四五个人,都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大檐帽。
背上斜挎着波波沙冲锋枪,枪身上的木托子被磨得发亮。
“别慌。”
陈拙沉声说道:
“是对岸的边防军。”
“咱们有协助函,他们是来接应的。”
众人听了,稍稍松了口气。
巡逻艇“突突突”地驶到近前,在渔船旁边停了下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站在艇头,打量着船上的人。
他的脸晒得黝黑,颧骨有些高,眼窝深陷,是典型的对岸人长相。
“同志们!”
他用朝鲜话喊了一嗓子,又改用生硬的汉语:
“哪个是领头的?”
“我。”
陈拙往前迈了一步。
那军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证件。”
他伸出手。
陈拙从怀里掏出那份协助函,递了过去。
军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协助函是公社开的,上头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兹有红旗公社渔业生产队若干人,前往罗津港与朝鲜渔民进行海上协作生产运动,特此协助。”
军官看完,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他把协助函还给陈拙,又用朝鲜话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
那几个士兵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枪。
“可以了。”
军官说道:
“我们会护送你们过去。”
“多谢。”
陈拙点了点头。
他从腰间的褡裢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那军官。
“这是?”
军官愣了一下。
“大生产。”
陈拙笑了笑:
“咱们那边的烟。”
“尝尝。”
军官打开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条大生产香烟。
黄色的烟盒,红色的字,印着“大生产”三个字。
这烟在国内也算是好烟了,托人才能弄到。
军官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从里头抽出一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烟。”
他点了点头,把油纸包收了起来:
“谢谢。”
“不客气。”
陈拙说道:
“都是同志,应该的。”
军官又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陈拙。”
“陈拙?”
军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他转头跟身边的士兵说了几句朝鲜话。
那几个士兵也是一脸诧异,纷纷往陈拙这边看。
“你就是陈拙?”
军官又问了一遍。
“对,我是。”
陈拙有些纳闷:
“咋了?”
“哈哈哈!”
军官忽然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原来你就是陈拙!”
“姜大叔经常提起你!”
陈拙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连忙搭起话来询问,姜大叔的近况。,
“姜大叔……”
陈拙开口问道:
“他还好吗?”
“好着呢。”
军官笑着说:
“他就住在下游的村子里。”
“经常念叨你。”
“说你是陈振华的儿子,是个有本事的后生。”
陈拙听到这话,顿时一乐。
想起姜大叔,他倒是觉得待会去姜大叔所在的岸边停靠,似乎也是一处不错的落脚点。
“同志。”
他开口说道:
“咱们这船,要去罗津港。”
“可这江面上泥沙多,水道复杂。”
“我怕走错了路,搁浅了。”
军官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认真的神情。
“这事儿我知道。”
他说道:
“这段水路,确实不好走。”
“每年开江的时候,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把河道都堵了。”
“不熟悉的人,十有八九要搁浅。”
他顿了顿,又说:
“我们可以在前头带路。”
“但你们的船吃水深,有些地方我们的艇能过,你们不一定能过。”
“还得靠你们自己掌舵。”
陈拙点了点头。
“行。”
他说道:
“有你们带路,我们心里有底了。”
……
巡逻艇在前头开路。
渔船跟在后头,缓缓往下游驶去。
江面上,流冰还在漂着,但比刚才少了许多。
水面浑浊得很,泛着黄褐色,一看就知道泥沙多。
陈拙站在船头,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水面。
脑子里,【船夫】的技能被激活。
【船夫:江河之上的行者。擅长驾船,能通过手中的船篙,敏锐感知江河底下的暗流涌动,避开险滩恶水。在江面行船时,有一定几率触发对于鱼群方位的感知。】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能感受到水面下的情况——
哪儿深,哪儿浅,哪儿有暗流,哪儿有淤泥。
这些信息,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清楚楚。
“往左偏一点。”
他扭头冲刘明涛喊了一嗓子:
“前头右边有浅滩。”
刘明涛应了一声,把舵把往左打了打。
船身微微一偏,擦着浅滩边上过去了。
刘长海站在船舷边上,盯着水面看。
他是打了一辈子渔的老把式,看水流、看波纹,就能判断水下的情况。
“虎子,你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
“刚才那片水,波纹乱,是浅的标志。”
“你这眼力,可真准。”
陈拙笑了笑,没解释。
……
江面越往下游,越是复杂。
有的地方水流湍急,有的地方却平静得像镜子。
有的地方深不见底,有的地方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陈拙站在船头,不停地观察着水面。
脑子里的技能一直在运转,把水下的情况传递给他。
“往右。”
“直走。”
“慢一点,前头有暗礁。”
“加速,借着水流往左偏。”
他不停地发出指令。
刘明涛站在舵位上,双手紧握舵把,按照陈拙的指令操作。
船身在江面上划出一道“之”字形的航线,左拐右拐,避开一个又一个险滩。
前头巡逻艇上的军官回过头,冲陈拙竖了竖大拇指。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陈拙抱了抱拳,算是回敬。
刘长海站在旁边,也不由得对陈拙之本事服气。
他打了一辈子渔,自问对水路熟悉得很。
可陈拙这小子,比他还厉害。
有些地方,他还没看出来呢,陈拙就已经发出了指令。
这本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
前头的巡逻艇忽然慢了下来。
军官站在艇头,冲这边挥了挥手。
“前头就是姜大叔的村子了!”
他喊道:
“你们要不要靠岸歇一歇?”
陈拙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估摸着还有一个多时辰就要落山。
从这儿到罗津港,还有好长一段路。
天黑之前怕是赶不到。
正好姜大叔就在这里,也算是有个认识的人。
在这儿歇一晚,明儿个一早再走,正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好。”
他冲军官点了点头:
“靠岸。”
……
船只缓缓靠向岸边。
这儿是一个小村庄,依山傍水,稀稀拉拉的十几户人家。
房子都是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看着有些破旧。
村子后头是一片农田,这会儿正是春耕的时候。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民,正弯着腰在田里忙活。
牛拉着犁,在田垄间走着,翻起一道道黑褐色的泥土。
“靠稳了。”
刘长海把缆绳往岸边的木桩上一系,招呼众人下船。
陈拙刚跳上岸,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就见田埂上有一头老牛好像在发狂,人群四散奔逃,发出了惊叫声。
但因为这年头,不管是在华国还是在对岸,耕牛都是珍贵的东西,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舍得对这头老牛开枪。
甚至在人群中,陈拙还看到了金阿妈妮和姜大叔。
再定睛一瞧,陈拙就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这牛蹄子,似乎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