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不麻烦。”
孙来富摆摆手:“您先歇着,东西一会儿就到。”
……
招待所是一排红砖瓦房,一共五六间屋子。
陈拙住的是最里头那间。
屋子不大,也就十来平方。
靠墙是一铺火炕,炕上铺着芦苇席子,叠着一床半旧的棉被。
墙角有个铁皮炉子,这会儿还没生火,屋里头有些凉。
窗台上摆着个搪瓷脸盆,里头盛着半盆凉水。
陈拙洗了把脸,在炕沿上坐下。
没一会儿,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两个年轻的工人。
一个端着个搪瓷盆,里头是饭菜。
另一个扛着个半人高的陶坛子,吭哧吭哧地往里搬。
“陈同志,饭菜来了。”
端盆的工人把搪瓷盆往炕桌上一放:“大碴子粥,咸菜,还有两个窝头。”
“食堂今儿个还剩了点猪油渣,我给您拨了一勺。”
“趁热吃。”
“谢了。”
陈拙点了点头。
扛坛子的工人把那坛子放在墙角:“陈同志,这是您要的蚁酸。”
“孙科员让我给您送来。”
“还有几包处理好的蚂蚁干,就在坛子旁边那个麻袋里。”
陈拙往墙角看了一眼。
果然,坛子旁边还靠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成,放那儿吧。”
两个工人送完东西,也没多待,转身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陈拙先吃了饭。
大碴子粥熬得稠乎乎的,配上咸菜和猪油渣,吃得浑身暖和。
两个窝头也啃完了,肚子饱了,这才有心思琢磨别的事儿。
他走到墙角,揭开那陶坛子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酸味儿,顿时冲了出来。
呛得他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家伙……”
陈拙咂摸了一下嘴。
这蚁酸的味儿,可真够冲的。
他又打开那个麻袋看了看。
里头是处理好的蚂蚁干,黑乎乎的一堆,少说也有十来斤。
蚂蚁都被盐水泡过了,身子干瘪,硬邦邦的,闻着有股子淡淡的咸味儿。
陈拙想了想。
按照系统给的法子,得用松针、艾草引燃蚁球,然后用烟熏。
可眼下蚂蚁都被处理成干的了,还能熏吗?
他琢磨了一会儿,有了主意。
蚂蚁干不能熏,但蚁酸还在。
要是把蚁酸加热,让它蒸发出来,再用烟熏的法子,应该也能成。
说干就干。
陈拙从炕头找了个破陶碗,往里头倒了小半碗蚁酸。
又从墙角捡了几根干松枝,点着了,放在铁皮炉子里。
等火烧旺了,他把那陶碗往炉子上一搁。
蚁酸受热,开始“滋滋”地冒泡。
一股子更浓烈的酸味儿,顺着热气往上蹿。
陈拙把门窗都关严实了。
然后脱了上衣,蹲在炉子边上,让那蒸腾的酸气往身上熏。
那味儿呛得厉害。
熏了没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可他咬着牙,硬是没挪窝。
就这么熏了约摸小半个时辰。
等那碗蚁酸蒸发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那股子酸溜溜的味儿。
衣裳上、皮肤上、头发上,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
眼前那熟悉的淡蓝色面板微微一颤。
几行字迹浮现出来。
【蚁酸气息融合中……】
【融合进度:第一日完成】
【提示:请连续三日进行熏染,方可使气息稳定附着。】
陈拙看着面板上的字,点了点头。
第一天,成了。
还得再熏两天,剩下的蚁酸差不多也够。
他把面板收起来,打开窗户透了透气。
然后往炕上一躺,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
马坡屯。
陈家的灶房里,飘着一股子鱼干的香味儿。
林曼殊正蹲在灶台前,往灶坑里添柴火。
铁锅里架着个竹篦子,篦子上摆着几条明太鱼干,正“滋滋”地冒着油。
那明太鱼干是陈拙之前从老孙那儿换来的,咸香咸香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曼殊,火候差不多了。”
外屋地那边,何翠凤老太太的声音传了过来:“别烤糊了。”
“知道了,奶。”
林曼殊应了一声,把灶坑里的柴火扒拉了两下,让火小了些。
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动静。
“娘回来了!”
徐淑芬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林曼殊赶紧站起身,迎了出去。
“娘,您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
徐淑芬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解着头上的围巾:“今儿个可把我累坏了。”
“先是去医院看你老姑,又去邮局寄包裹。”
“那邮局排队的人,老鼻子了,等了大半个时辰。”
“老姑咋样了?”
林曼殊接过她的围巾,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挺好的。”
徐淑芬在炕沿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医生说再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林曼殊松了口气。
“对了。”
徐淑芬放下搪瓷缸子:“你老姑那闺女,如今长开了,眉眼跟你老姑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白白净净的,瞅着就招人稀罕。”
“真的?”
林曼殊笑了笑:“那敢情好。”
“可不是嘛。”
徐淑芬又想起啥似的:“哦对了,还有个事儿。”
“我今儿个在医院碰见个老头儿,说是制剂房的。”
“姓郭,叫啥守一来着。”
“他打听咱们虎子呢。”
“打听虎子?”
林曼殊愣了一下:“打听啥?”
“我也不知道。”
徐淑芬摇了摇头:“就问虎子是哪儿人,家里几口人,平时都干些啥。”
“我寻思着,这老头儿八成是上回虎子去制剂房借火的时候认识的。”
“也没多想,就跟他唠了几句。”
林曼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行了,饭好了没?”
何翠凤老太太从里屋出来,往灶台上看了一眼:“这鱼干烤得差不多了吧?”
“好了好了。”
林曼殊赶紧回到灶台前,把那几条明太鱼干从篦子上夹下来,摆到一个粗瓷盘子里。
又从锅里捞出几个窝头,码在另一个盘子里。
“吃饭了。”
她端着盘子往里屋走。
里屋的炕上,林松鹤正盘腿坐着,手里捧着本泛黄的旧书在看。
听见林曼殊喊吃饭,他放下书,往炕桌前挪了挪。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边。
徐淑芬、何翠凤老太太、林松鹤,还有林曼殊。
炕桌上摆着明太鱼干,几个窝头,还有一碟子咸菜疙瘩。
虽然简单,但也热气腾腾的,有荤有素。
“来,吃吧。”
徐淑芬拿起一个窝头,递给何翠凤:“娘,您先吃。”
“嗯。”
何翠凤老太太接过窝头,掰了一块,蘸着咸菜吃了起来。
林曼殊也拿了个窝头,掰开,夹了一筷子鱼干放进去。
可她刚把窝头凑到嘴边。
那股子鱼干的味儿,忽然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咳……”
她放下窝头,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曼殊,你咋了?”
徐淑芬愣了一下。
“没……没事儿……”
林曼殊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就是……有点恶心……”
话音未落。
她忽然站起身,捂着嘴就往外跑。
“哎,曼殊!”
徐淑芬赶紧追了出去。
就见林曼殊扶着院子里的水缸,弯着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这是咋了?”
徐淑芬走上前,一边给她拍背,一边问:“吃坏东西了?”
“没……没有……”
林曼殊吐完了,直起腰,脸色苍白:“也不知道咋回事儿……”
“这几天老是没食欲,还有点恶心……”
“尤其是闻到鱼的味道,就想吐……”
徐淑芬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林曼殊一眼。
“曼殊,你是不是瘦了?”
“啊?”
林曼殊愣了一下。
“你这脸,比前阵子尖了。”
徐淑芬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下巴都能看见骨头了。”
林曼殊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最近吃得少吧……”
“吃得少?”
徐淑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时候,何翠凤老太太和林松鹤也走了出来。
“咋了这是?”
何翠凤老太太问。
“曼殊吐了。”
徐淑芬说道:“说是这几天老恶心,吃不下东西。”
“恶心?”
何翠凤老太太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林曼殊,又看了看徐淑芬。
两人对视一眼。
“曼殊。”
何翠凤老太太走上前,拉住林曼殊的手:
“你那个……啥时候来的?”
“啥?”
林曼殊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
何翠凤老太太压低声音:“月事。”
林曼殊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想了想:“好……好像有一阵子没来了……”
“多久了?”
“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吧……”
何翠凤老太太和徐淑芬再次对视一眼。
这回,两人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惊喜。
“曼殊。”
徐淑芬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该不会是……有了吧?”
“有……有了?”
林曼殊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明天!”
何翠凤老太太一拍大腿:“明天就去镇上医院瞧瞧!”
“可不能耽误了!”
徐淑芬连连点头:“对对对,明儿个就去。”
“我陪你去。”
林松鹤站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他捋了捋胡子,没说话。
可那眼睛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
陈拙忙着在林场里帮人收拾草爬子。
几天的功夫,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过去。
千里之外。
柳河空军基地。
暮色四合,军营里响起了收操的号声。
一排排红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房顶上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家属院在营区的东南角,是一片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周校官的家就在这片家属院的中间位置。
院门口挂着个铁皮信箱,这会儿正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
屋里头,周校官和媳妇章惠正在吃晚饭。
炕桌上摆着两碟子菜,一碟子炒土豆丝,一碟子凉拌萝卜皮。
还有半盆棒子面粥,两个杂面窝头。
周校官穿着件半旧的军便装,端着碗粥在喝。
章惠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往嘴里送。
“老周。”
章惠忽然开口:“你那老乡……最近来信没有?”
“你说虎子?”
周校官放下碗:“上个月来过一封,说是忙着弄啥副业。”
“我回了信,让他有空来咱们这儿玩。”
“可一直没回音。”
“估计是忙吧。”
章惠点了点头。
“不过……”
周校官皱了皱眉:“咱们前阵子不是托人给他家里捎了些东西,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正说着。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校官在家吗?”
是传达室老李的声音。
“在呢!”
周校官起身,推开门往外看。
就见老李骑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周校官,您的包裹!”
老李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扛着那麻袋走了进来:
“马坡屯寄来的。”
“马坡屯?”
周校官眼睛一亮:“是虎子寄的?”
“应该是吧。”
老李把麻袋往院子里一放:
“邮戳上写的是马坡屯。”
“收件人是您和章惠同志。”
“谢了啊,老李。”
周校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请你喝酒。”
“得嘞,您先忙着。”
老李摆摆手,骑着自行车走了。
周校官正要把那麻袋扛进屋。
隔壁院子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眼睛骨碌碌地往这边瞅。
是隔壁的王嫂子。
“哟,老周,来包裹了?”
她扯着嗓子问:“哪儿寄来的?”
“乡下。”
周校官应了一声,没多说。
“乡下?”
王嫂子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肯定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乡下人吧?”
“我跟你说啊,老周。”
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那语气却不低:
“这年头,乡下人可精着呢。”
“收到你寄的东西,寻思着有便宜可占,就特意来信,打秋风。”
“你可得留个心眼儿。”
“别让人把你当冤大头使唤了。”
周校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章惠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悦。
“王嫂子。”
她说道:“我们家的事儿,就不劳您费心了。”
“哎哟,章惠同志。”
王嫂子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讽刺:
“我这不是好心提醒你们嘛。”
“你们两口子都是实在人,我怕你们被人骗了。”
“谢谢您的好意。”
章惠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们心里有数。”
说完,她转身对周校官说:“老周,把东西扛进屋吧。”
“天凉,别在外头站着了。”
周校官“嗯”了一声,扛起那麻袋就往屋里走。
章惠跟在后头,把院门带上了。
隔壁的王嫂子被关在门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个儿家。
可那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周校官家的方向瞟。
……
屋里头。
周校官把那麻袋往炕上一放,解开口子。
“咱们看看虎子寄了啥。”
他和章惠一起,把麻袋里的东西往外掏。
这一掏,两人都愣住了。
麻袋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
最上头是一层油纸,油纸底下是一包包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周校官拿起一包,打开一看。
是肉干。
深红色的肉干,切成条状,闻着有股子烟熏的香味儿。
“这是……狍子肉干?”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不对,是鹿肉。”
“鹿肉干?”
章惠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周校官又拿起另一包,打开。
是明太鱼干。
一条条的,晒得干透了,闻着有股子咸鲜味儿。
“还有这个。”
章惠从麻袋里掏出一包更大的:“这是……咸鱼干?”
她打开一看,果然是咸鱼。
是那种个头不大的小杂鱼,用盐腌过,晒干了,一条条的,油光锃亮。
“还有呢。”
周校官继续往外掏。
这回掏出来的是个陶罐子。
罐子口用油纸封着,上头还系着根红绳子。
他把油纸揭开,往里头看了一眼。
罐子里是琥珀色的膏状物,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一股子甜丝丝的香味儿,混合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药香,飘了出来。
“这是啥?”
章惠凑过来闻了闻。
周校官想了想:“像是……蜂蜜膏?”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罐子。
罐子上贴着张纸条,上头写着几个字——“五味子蜂蜜膏”。
“五味子蜂蜜膏……”
章惠念叨了一遍:“这玩意儿好。”
“能补气、安神、止咳。”
“我娘以前就爱吃这个。”
两人把麻袋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摆在炕上。
鹿肉干、明太鱼干、咸鱼干、五味子蜂蜜膏……
林林总总的,摆了满满一炕。
“虎子这孩子……”
周校官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热热的:“太实在了。”
“上回我给他寄了点东西,他就记在心上了。”
“这一麻袋,得值多少钱啊?”
章惠也是多有感触,忍不住出声:“这孩子,有心了。”
两口子正感慨着。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
是隔壁王嫂子。
也不知道她啥时候又溜了过来,这会儿正踮着脚,往窗户里头瞅。
她本来是想看看周校官收的那包裹里到底是啥破烂玩意儿,好回头跟街坊们嚼舌根。
可这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只见炕上摆满了东西。
红彤彤的肉干、金黄色的鱼干、油光锃亮的咸鱼……
还有那罐子,一看就是好东西。
“哎呦我滴妈呀!”
王嫂子忍不住惊呼出声,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乡下人……还能寄过来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