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那石蜜还没吃完呢,又带啥?”
“野蜂蜜。”
陈拙笑了笑:
“上回那石蜜是好东西,可吃着费事。”
“这蜂蜜方便,冲水就能喝。”
“您坐月子,多喝点蜂蜜水,补身子。”
“你这孩子……”
陈虹拧了他一眼有些嗔怪,但心里的甜味还是从话里面渗出来:
“净惦记着我。”
赵丽红在旁边看着,脸上也带着笑:
“虎子,你可真有心。”
“每回来都不空手。”
“应该的。”
陈拙说。
这时候,赵春燕在旁边插了一嘴。
“哟,野蜂蜜啊。”
她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罐子,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这东西倒是稀罕。”
“不过……”
她顿了顿,又说:
“我家里还有剩下的麦乳精呢。”
“那可是好东西,比你这野蜂蜜金贵多了。”
“要是老姑实在稀罕,我回头就叫人送一罐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说不清,道不明的高高在上的味道。
陈虹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没说话。
赵丽红却听不下去了。
“姐。”
她开口道,语气不太好: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个儿家里的事儿吧。”
“啥意思?”
赵春燕的脸色一僵。
“啥意思?”
赵丽红冷笑一声:
“姐,你跟姐夫天天在家吵架,这事儿谁不知道?”
“你有心情在这儿给别人施舍,还不如让姐夫多学学技术。”
“这年头,技术才是真本事。”
“不是靠巴结老大哥那边来的专家,拿着人家手里漏出来的好东西,在咱们这些亲戚跟前炫耀。”
这话说得重了。
赵春燕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赵丽红,你说啥呢?”
她站起身,瞪着赵丽红:
“我咋巴结了?我咋炫耀了?”
“你姐夫那是正经工作!”
“翻译!懂不懂?”
“跟老大哥那边的专家打交道,那是工作需要。”
赵丽红撇了撇嘴,没接话。
赵春燕被她这态度气得够呛,也没有说话的心情,跺了跺脚,转身就离开。
但是当赵春燕离开后,陈拙却突然开口:
“嫂子这话说得对。”
赵丽红有些意外,看着陈拙:
“虎子,你也觉得……”
“嫂子。”
陈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春燕:
“我家里有个收音机。”
“平时没事儿的时候,我就听听广播。”
“以前吧,广播里天天喊‘学习老大哥’,那劲头,甭提多足了。”
“可这阵子……”
他顿了顿:
“我发现这话提得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自力更生、发愤图强’。”
赵丽红和陈虹对视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还有。”
陈拙继续说:
“前阵子我陪曼殊去文化宫看书。”
“她回来跟我说,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批判南斯拉夫的铁托。”
“说他是‘现代修正主义’。”
“骂得可凶了。”
陈虹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虽然不太懂政治,但也不是傻子。
南斯拉夫跟老大哥闹翻的事儿,她多少听说过一些。
如今报纸上开始批判铁托……
这意味着啥?
“虎子,你是说……”
赵丽红压低声音:
“风向要变了?”
陈拙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看了赵丽红一眼,又看了看陈虹。
两人心里都明白了。
不说,就是默认。
陈拙也没再提这茬儿,眼神往床头柜的野蜂蜜上瞅了瞅:
“老姑,这蜂蜜您收好。”
“每天冲点水喝,对身子好。”
“虎子,谢谢你了。”
陈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这侄子,真是没话说。
每回来都不空手,还处处想着她。
“对了。”
陈虹忽然想起了什么:
“虎子,你姑父前两天从厂里带了两根大棒骨回来。”
“说是让你拿回去,给家里人炖汤喝。”
“大棒骨?”
“嗯。”
陈虹笑着说:
“我们肉联厂,就算缺啥,也不会缺肉。”
“这两根棒骨,炖汤可香了。”
“你拿回去,给你娘和奶补补。”
陈拙知道,老姑并不是真的不缺东西。
她只是想让自个儿拿得安心。
这是亲戚之间的分寸。
你送我东西,我也得回礼。
不能让你白送。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拙笑着收下了。
又唠了一阵闲话。
陈拙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老姑,嫂子,我先走了。”
“还有点事儿要办。”
“去吧去吧。”
陈虹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陈拙出了病房,顺着楼梯下去,又回到了制剂房。
……
制剂房里。
郭守一已经把蛇油熬出来的冻疮膏收拾好了。
见陈拙回来,他把瓶子递过去:
“喏,拿好了。”
“谢谢郭师傅。”
陈拙接过瓶子,揣进怀里。
“对了。”
他问道:
“您刚才说有事儿要跟我商量?”
郭守一点了点头。
他四下里看了看,把制剂房的门关上了。
“小陈啊。”
他压低声音: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您说。”
“是这么回事儿。”
郭守一坐在凳子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咱们医院,最近药材紧张得很。”
“啥药材都缺。”
“供销社那边,能收上来的越来越少。”
“好多药,都断货了。”
陈拙听着,没吱声。
他知道这事儿。
这两年,各地的药材收购,都归供销社统一管。
老百姓采了药材,只能卖给供销社,不能私下交易。
可供销社给的价格低,好多人不乐意卖。
再加上今年春荒,大伙儿都忙着填饱肚子,没心思采药。
药材自然就少了。
“小陈,我知道你经常进山。”
郭守一看着他,眼神里罕见地带着几分期待:
“山里头的好药材,你肯定没少见。”
“我寻思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要是采到了好药材,可以不卖给供销社。”
“卖给我。”
“我私下里收。”
“价格嘛……”
他比了个手势:
“比供销社高。”
“高多少,咱们商量着来。”
陈拙听了,心里头有了数。
郭守一这是想走“私货”。
不通过供销社,直接从他手里收药材。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小了说,就是个人之间的买卖。
往大了说,那可是“投机倒把”。
不过……
陈拙也不是死脑筋。
这年头,供销社的价格确实低。
好多好药材,卖给供销社,跟白送差不多。
要是能私下卖个好价钱,何乐而不为?
再说了,郭守一是医院的老药工,收药材是为了给病人治病。
又不是拿去倒卖。
“郭师傅。”
陈拙开口道:
“这事儿,我应了。”
“往后我要是采到好药材,先紧着您这边。”
“价格嘛……您看着给就成。”
“咱们都是实在人,不兴那些虚的。”
漂亮话谁不会说?
陈拙看着老实,实际上会说的很。
郭守一一听,板着的脸也顿时松开。
“好好好!”
他连声说:
“小陈,你这人,敞亮。”
“往后有啥事儿,尽管找我。”
“能帮的,我一定帮。”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
啥药材要、啥价格、咋交货……
都说清楚了。
“那我先走了。”
陈拙站起身:
“往后有好东西,我给您送来。”
“成,我等着。”
郭守一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
陈拙点了点头,出了医院,找到自个儿的自行车。
他把老姑给的那两根大棒骨绑在车后座上,跨上车,往马坡屯的方向骑去。
……
柳河。
3916部队家属院。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天边还剩着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周德明推开自家院门,一股子饭菜香味儿就飘了过来。
院子不大,也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靠墙种着几棵大葱,蔫头耷脑的,叶子都黄了。
墙角堆着半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灶台就搭在院子的东南角,用几块砖头垒的,上头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她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块碎花布包着,脸上被灶火熏得红扑扑的。
这是周德明的媳妇儿,章惠。
“回来了?”
章惠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丈夫,脸上露出笑意:
“正好,饭快好了。”
“嗯。”
周德明走到灶台边上,往锅里瞅了一眼。
锅里煮的是高粱米粥,稀溜溜的,能照见人影儿。
粥里头飘着几片白菜叶子,还有两块切得薄薄的咸菜疙瘩。
“今儿个就吃这个?”
周德明皱了皱眉。
“还能吃啥?”
章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个月的肉票还没发下来呢。”
“供销社那边的猪肉,早就卖光了。”
“我今儿个去了一趟,连骨头都没剩。”
她说着,从灶台旁边的筐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罐头。
罐头上印着几个红字:午餐肉。
“就剩这个了。”
章惠把罐头放在灶台上:
“今儿个开一罐,给孩子们解解馋。”
周德明看着那罐午餐肉,没吭声。
他知道,这玩意儿是部队发的空勤灶补助。
按理说,飞行员和地勤人员的伙食标准不一样。
飞行员吃的是小灶,有肉有蛋有牛奶。
地勤人员吃的是大灶,主食管饱,但油水少。
他这个级别的校官,每个月能领到一些空勤灶的补助。
可这补助,也是越来越少了。
“前几年,咱们家哪吃过这么多罐头?”
章惠一边开罐头,一边嘟囔:
“那时候,每个礼拜都能吃上一回新鲜肉。”
“猪肉、牛肉、鸡肉,换着样儿来。”
“如今呢?”
“一个月能见着一回肉腥儿就不错了。”
“新鲜肉少了,罐头多了。”
“有时候,连罐头都供应不上。”
周德明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没接话。
他心里头清楚,今年以来,全国的情况都不太好。
粮食紧张,物资匮乏,哪儿都一样。
就连他们空军基地,伙食标准也在一点一点地“打折”。
“你知道老孙家那口子吗?”
章惠把罐头打开,往锅里倒了一半:
“就是你们机务科的老孙。”
“他媳妇儿前两天跟我说,老孙的腿肿了。”
“肿得老粗。”
“一按一个坑,半天都弹不回来。”
周德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浮肿?”
“可不是嘛。”
章惠叹了口气:
“不光老孙,好几个地勤都有这毛病。”
“大夫说了,是营养不良。”
“缺油水、缺蛋白质。”
“光吃粗粮,撑不住。”
周德明沉默了。
地勤人员的伙食标准,他是知道的。
主食管饱,但大多是高粱米、苞米面这些粗粮。
油水少,肉更少。
一个月能吃上两三回肉,就算不错了。
长此以往,身子骨哪扛得住?
“飞行员那边还好。”
章惠把锅盖盖上,在灶台边上坐下:
“小灶的标准高,有肉有蛋。”
“可地勤就惨了。”
“他们干的活儿不比飞行员轻松,吃的却差多了。”
“唉……”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的天边:
“咱们基地都这样了,不知道老百姓家里咋样。”
“乡下那些老乡,日子怕是更难过吧?”
周德明听见这话,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老乡……”
他开了口:
“上回给马坡屯那边送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们收到没有。”
“马坡屯?”
章惠转过头:
“就是你上回说的,帮你们找到那批航空油的那个屯子?”
“嗯。”
周德明点了点头:
“还有那个小伙子,叫陈拙的。”
“他帮了咱们不少忙。”
“上回我叫执行任务的战士们顺道用降落伞给他们送了点巧克力,算是谢礼。”
“罐头太重,不好运。”
“就先送了巧克力。”
章惠听了,来了兴趣:
“那边的老乡,日子咋样?”
“还成。”
周德明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比我想的好。”
“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捕开江鱼呢。”
“一网下去,鱼多得很。”
“那些老乡,虽然瘦,但精神头不错。”
“没见着谁浮肿。”
“真的?”
章惠有些惊讶。
“真的。”
周德明点了点头:
“那地方靠山,老乡们会打猎、会捕鱼、会采药。”
“山里头的东西多,他们有本事弄出来。”
“这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比咱们这儿强。”
章惠听了,若有所思。
“那个陈拙……”
她问道:
“就是你夸了好几回的那个小伙子?”
“嗯。”
周德明的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
“有能耐,讲义气。”
“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打猎、采药、做饭,样样都行。”
“还懂医术,会治病。”
“更难得的是,人实在,不藏着掖着。”
“上回那批航空油和航空铝,他和另一个老乡发现的。”
“换了别人,说不定就私藏了。”
“他倒好,二话不说就上报给咱们。”
“这种人,值得相交。”
章惠听着,点了点头。
“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见见这个小伙子。”
她笑了笑:
“上回你送的那点巧克力,也太少了。”
“今天空勤灶的补助不是发了吗?”
“待会儿吃完饭,我去邮局,再给他们寄点东西过去。”
“这……”
周德明有些犹豫:
“你真愿意?”
“我咋会不愿意?”
章惠站起身,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
“人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咱们不能不领情。”
“再说了,就寄点罐头和糖块儿,花不了几个钱。”
“你放心,家里够吃。”
周德明看着媳妇儿,心里头暖暖的。
他这媳妇儿,别的不说,心眼儿好,会做人。
正要说点啥呢。
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哟,章惠啊。”
两口子转头一看。
院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拎着个水桶,正往这边瞅。
是隔壁的邻居,王嫂子。
她男人是基地后勤处的一个科员,级别不高,但嘴碎得很。
“章惠,你刚才说啥呢?”
王嫂子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凑了过来:
“给老乡寄东西?”
“嗯。”
章惠点了点头:
“上回老周他们去马坡屯办事,人家老乡帮了不少忙。”
“我寻思着,寄点东西过去,表示表示。”
“哎呀。”
王嫂子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副“你可真傻”的表情:
“章惠啊,你可真是……”
她拖长了声音,话里带着刺儿:
“自家一儿一女,还有婆家在乡下呢。”
“今儿个刚发的空勤灶,你不留着给自家孩子吃,倒要给什么老乡?”
“这叫啥?”
“没钱硬花,打肿脸充胖子。”
“自己都吃不饱饭,还在这儿装大头呢。”
章惠的脸色变了。
“王嫂子,你这话……”
“我这话咋了?”
王嫂子双手叉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说的不是实话?”
“你家老周是校官不假,可这两年,谁家日子好过?”
“你那空勤灶的补助,还不如省着点花。”
“给什么老乡寄东西?”
“你以为他们拿了你的东西,会感激你?”
她冷笑一声:
“乡下人,我可见得多了。”
“蹬鼻子上脸,最会来这一套。”
“你给他送一回,他就惦记着第二回。”
“你不送了,他还怨你。”
“到时候三天两头来打秋风、要东西,你烦不烦?”
“被缠上了,有你倒霉的。”
章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这人,平时和气惯了,不爱跟人争执。
可王嫂子这话,实在是太难听了。
“王嫂子。”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
“我家的事儿,不劳您操心。”
“我给谁寄东西,那是我的事儿。”
“您要是闲得慌,还是操心操心您自个儿家吧。”
“你……”
王嫂子被她顶得一噎,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本想再说两句,可看见周德明站在旁边,到底没敢造次。
毕竟,周德明是校官,她男人只是个科员。
“行行行,我不说了。”
王嫂子拎起水桶,哼了一声:
“好心当成驴肝肺。”
“往后你被那些乡下人缠上了,可别后悔。”
说完,她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章惠站在灶台边上,脸色铁青。
周德明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
章惠叹了口气:
“就是气不过。”
“她说那些话,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什么乡下人蹬鼻子上脸、打秋风……”
“她见过马坡屯的人吗?”
“她知道人家是啥样的人吗?”
“张嘴就来,也不怕闪了舌头。”
周德明没吭声。
他心里头也窝着火。
但他因为身份,不好跟女人计较。
“陈拙和马坡屯的老乡,不是那种人。”
他开口道,声音沉沉的:
“他们帮咱们,是真心实意的。”
“那批航空油和航空铝,对咱们空军来说,太重要了。”
“人家发现了,二话不说就上交。”
“换了别人,能做到吗?”
“这种人,咱们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章惠听了,点了点头。
“老周,你放心。”
她说:
“明儿个我就去邮局,把东西寄出去。”
“不管王嫂子说啥,我该做的还是得做。”
“咱们欠人家的情,得还。”
周德明看着媳妇儿,嘴角微微翘起。
“行。”
他说:
“那就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