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网一遍遍地抛出去、收回来,每回都能兜上来好几条。
木桶里的鱼越来越多。
鲫鱼、鲤鱼、鲶鱼、白漂子,还有几条大胖头鱼。
银白色的鱼鳞在夕阳下闪着光,看着就让人高兴。
孩子们在岸边看热闹,时不时帮忙捡那些蹦到岸上来的漏网之鱼。
“我捡到一条!”
草丫举着一条巴掌大的小鲫鱼,兴奋地喊。
“我也捡到了!”
三驴子也捞起一条,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栓子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你们别抢啊,给我留一条!”
孩子们闹成一团,笑声在河滩上回荡。
陈拙站在水边,看着这一幕,直起身子捶腰的时候,也没有觉得那么劳累了。
日子虽然紧巴,可有鱼吃,有孩子的笑声,也算是不错了。
“虎子。”
刘长海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看那边。”
陈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河道中间,一块巨大的冰排正在缓缓移动。
那冰排底下,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泛着点点金光。
“那是啥?”
陈拙眯起眼睛。
“不知道。”
刘长海摇了摇头:
“看着像是河床上翻出来的泥沙。”
“不过那金光……有点怪。”
冰排继续往下游移动,底下的东西渐渐露了出来。
是一大团泥沙,混着些碎石子。
泥沙里头,果然有些金灿灿的东西,在夕阳下闪着光。
“金子?”
黄仁民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那是金子吗?”
陈拙琢磨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跟着老金叔混过,这玩意不是金子。”
“多半是云母片,或者黄铁矿。”
“只是东西看起来亮闪闪的,最容易唬人。”
黄仁民长长的啊了一声,显得尤为遗憾。
冰排漂远了。
那团泥沙被水流冲散,金灿灿的东西顺着水往岸边飘。
有一些,被冲到了孩子们玩耍的那片浅滩上。
……
浅滩边。
孩子们早就不捡鱼了。
他们蹲在岸边,撅着屁股,玩得不亦乐乎。
“你们在干啥呢?”
栓子凑过去一看。
就见三驴子和几个孩子正在玩泥巴。
那泥巴是河边的淤泥,黏糊糊的,能捏成各种形状。
“捏泥人呢。”
三驴子头也不抬:
“你看,这是我捏的猪。”
他举起一坨黑乎乎的泥巴,得意地展示。
那玩意儿四不像,说是猪,也就勉强能看出四条腿。
“这也叫猪?”
栓子撇撇嘴:
“我看像驴。”
“你才像驴!”
三驴子不乐意了:
“你行你上啊。”
两个孩子又斗起嘴来。
旁边,孙翠娥娘家的三个侄子,蹲在浅滩另一头。
他们没玩泥巴,而是在玩沙子。
河边的沙子细细的,被水冲得干干净净。
那几个孩子用手捧起沙子,一捧一捧地往旁边堆。
“哥,你看这个。”
最小的那个孩子忽然喊一声。
他从沙堆里扒拉出一把东西,凑到眼前看了看。
是一小撮金灿灿的沙子。
那沙子跟普通的沙子不一样,颜色更黄,更亮,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光。
“啥玩意儿?”
打头的那个凑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
“金……金子?”
“让我看看!”
三驴子也跑了过来。
他抓起一把那金灿灿的沙子,在手心里搓了搓。
“这不是金子。”
他摇了摇头:
“金子哪有这么轻?”
“那这是啥?”
“我知道。”
栓子也凑了过来,拿起一点放在眼前端详:
“这是金粉。”
“金粉?”
“对,金粉。”
栓子眼珠子叽里咕噜一转,看了一边不远处的陈拙,于是一本正经地说:
“做炮仗用的。”
“过年的时候,那些花炮炸开了,金光闪闪的。”
“就是掺了这玩意儿。”
“真的?”
三驴子的眼睛亮了:
“那咱们多淘点,过年的时候做炮仗!”
“对对对,多淘点!”
孩子们一下子来了劲儿。
他们趴在浅滩上,用手扒拉着沙子,把那些金灿灿的东西挑出来。
“这儿有。”
“那儿也有。”
“我找到一大把!”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淘得热火朝天。
孙翠娥娘家的三个侄子也跟着淘,虽然不太明白这东西有啥用,但看别人干得起劲,也跟着凑热闹。
……
天色渐渐暗下来。
河边的风也大了,吹得人直打哆嗦。
“收工了!”
陈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众人把网收起来,把鱼装进桶里。
今儿个收获不错。
三大桶鱼,满满当当的。
鲫鱼、鲤鱼、鲶鱼、胖头鱼,啥都有。
最大的一条胖头鱼,足有五六斤重,得两只手才能捧住。
“走,回屯子。”
陈拙招呼大伙儿往回走。
孩子们也收起“战利品”,跟在大人后头。
栓子的裤兜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他淘来的那些“金粉”。
三驴子也揣了一兜,走路的时候,裤子都往下坠。
孙翠娥娘家的三个侄子,你一把我一把的,也揣了不少。
……
走在回屯子的路上。
天已经黑透了。
几个大人走在前头,提着桶,扛着网,说说笑笑。
孩子们走在后头,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天淘到的“金粉”。
“我淘的最多!”
三驴子炫耀着。
“才不是,我的才最多。”
栓子不服气。
两个孩子又斗起嘴来。
只是看着三驴子气得跳脚的样子,栓子偷偷笑了。
三驴子还是这么好逗。
傻乎乎的,他就喜欢这样的小伙伴。
走着走着,栓子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往前头瞟了一眼,确定大人们没注意这边,然后悄悄凑到陈拙身边。
“虎子叔。”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陈拙回过头:
“咋了?”
栓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那金灿灿的沙子。
“虎子叔,你帮我看看。”
他把沙子递到陈拙跟前:
“这个……是不是金子?”
陈拙接过那把沙子,凑到眼前看了看。
借着月光,那沙子泛着淡淡的金黄色。
颗粒细小,比普通沙子重一些,但也没重多少。
他用指甲掐了掐,又放到嘴边舔了舔。
“不是金子。”
他摇了摇头,把沙子还给栓子:
“这是铜。”
“铜?”
栓子愣了一下。
“嗯,铜沫子。”
陈拙点了点头:
“金子比这重多了,而且不会这么散。”
“这玩意儿轻飘飘的,一吹就散,是铜。”
“说不定二道白河上游有铜矿。”
“开江的时候,冰排刮着河床,把矿石碎末冲下来了。”
栓子有些失望。
他原本还抱有一线希望,能和爷爷一样淘金。
原来真的就是铜。
“不过……”
陈拙看着栓子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话锋一转:
“铜也是好东西。”
“真的?”
栓子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陈拙点了点头:
“铜能做铜钱、铜器,还能拉电线。”
“要是上游真有铜矿,那也是好事。”
“得跟地质队的人说一声。”
他拍了拍栓子的肩膀:
“这样吧,晚上你来我家。”
“我带你一块儿去找地质队和测绘队的人,把这事儿跟他们说说。”
“真的?”
栓子兴奋得直蹦:
“虎子叔,你真带我去?”
“嗯。”
陈拙点了点头:
“不过有言在先。”
“这事儿先别跟其他人说。”
“万一是虚惊一场,传出去让人笑话。”
“知道了知道了。”
栓子使劲点头:
“我谁也不说。”
两人低声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屯子口。
“好了,回家吧。”
陈拙把栓子往前推了推:
“吃完饭,来我家找我。”
“成!”
栓子应了一声,一溜烟儿跑了。
……
另一边。
三驴子和孙翠娥娘家的三个侄子,也揣着各自的“战利品”往家走。
三驴子家在屯子西头,跟孙翠娥家不顺路。
到了岔路口,几个孩子分开了。
“明儿个还去淘不?”
三驴子回头喊了一声。
“去!”
孙翠娥娘家那几个侄子齐声应道。
“那说好了,明儿个我去找你们!”
三驴子挥了挥手,往自己家跑。
三个侄子也往孙翠娥家走。
打头的那个,把手伸进裤兜里,攥了攥那些金灿灿的沙子。
心里头美滋滋的。
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啥用,但金灿灿的,看着就喜庆。
回去给奶奶看看,说不定奶奶高兴了,能给他们买糖吃呢。
……
孙翠娥家。
西屋。
孙老娘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纳鞋底。
那鞋底子用碎布头一层一层粘起来的,厚实得很。
她手里攥着一根大针,穿着麻线,一针一针地扎。
“嘶——”
一不留神,针尖扎进了指头。
她皱着眉,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嘬了嘬。
“这破灯,暗得跟鬼似的。”
她嘟囔了一句,把煤油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
灯光亮了些,但也亮不到哪儿去。
就在这时候,门帘子一掀。
三个孙子呼啦啦地冲了进来。
“奶,奶……”
打头的那个冲到炕边,气喘吁吁地喊:
“你看这是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那金灿灿的沙子,往孙老娘跟前一递。
“啥玩意儿?”
孙老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眯起眼睛看了看。
借着昏暗的灯光,那沙子泛着淡淡的金黄色。
颗粒细小,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看着挺好看。
“这是啥?”
她抓起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
“金粉!”
二孙子抢着回答:
“做炮仗用的。”
“过年的时候,那些花炮炸开了,金光闪闪的,就是掺了这玩意儿。”
“金……粉?”
孙老娘愣了一下。
她把那沙子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金灿灿的,亮闪闪的,看着可不就是金色的嘛。
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啥世面。
金子长啥样,她也不知道。
只知道金子是金色的,值钱。
眼前这玩意儿……
可不就是金色的?
“这……这是从哪儿弄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河边淘的。”
大孙子指了指外头:
“二道白河边上,好多呢。”
“好……好多?”
孙老娘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她一把攥住大孙子的胳膊:
“你说清楚,到底有多少?”
“老多了。”
大孙子比划了一下:
“沙子里头到处都是。”
“我们淘了半天,才淘了这么点。”
“要是使劲儿淘,能淘一桶。”
孙老娘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把手里那把沙子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脑子里嗡嗡的,心跳得厉害。
“哎呀妈呀——”
她一下子从炕上蹦了起来,嗓门拔得老高:
“这是金子啊!”
“发财了!”
“咱们发财了!这金子可值老鼻子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