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孙老娘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
三个孩子吓得一哆嗦,赶紧停下脚步。
孙老娘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把揪住打头那个孩子的耳朵。
“你们几个臭小子,干啥去了?”
“奶……奶,疼……”
那孩子龇牙咧嘴地喊。
“疼啥疼?”
孙老娘松开手,叉着腰,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三个孙子:
“让你们去找虎子叔说话,你们倒好,跑啥跑?”
“奶,那个虎子叔……”
最小的那个孩子怯生生地开口:
“他长得又高又大,看着可吓人了。”
“我们……我们害怕。”
“害怕?”
孙老娘气得直跺脚:
“害怕个屁!”
“那是马坡屯的能耐人!”
“去年分鱼的时候,听说他分的最多。”
“你们去跟他亲热亲热,说不定他也能给你们鸡蛋吃。”
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
“一个两个的,没出息!”
孙老娘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走,回你们姑姑家去。”
她一手拽一个,把三个孙子往孙翠娥家的方向赶。
走了几步,她又压低声音,叮嘱道:
“明儿个都给我机灵点。”
“嘴巴甜点,见着屯子里的人就喊叔喊婶。”
“多去帮忙干活儿,干完了就哭一哭、闹一闹。”
“就说肚子饿。”
“我就不信,马坡屯的人还能不给你们吃食?”
三个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
孙老娘哼了哼。
她可算是看出来了。
这马坡屯,日子过得比她家强多了。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有存粮,还有鸡蛋、还有肉。
她得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反正来之前,她就想好了。
借口是给女儿坐月子帮忙。
介绍信都开好了,盖着大队的红戳子。
多住几天,多吃几口。
就当走亲戚了。
……
与此同时。
陈拙没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往大队部后头走去。
那边有一排仓房,平时是存放农具、种子的地方。
最里头那间,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郑大炮和赵振江。
“虎子,来了。”
郑大炮冲他招了招手:
“快进来。”
陈拙走进仓房。
屋里头点着一盏马灯,灯光昏黄,把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顾水生、王如四、郑宝田都在。
仓房角落里,码着个铁皮桶。
那桶有半人多高,漆成深绿色,上头还有一串洋文字母。
是柴油桶。
“都来了。”
顾水生压低声音:
“关门。”
郑大炮把门带上,又拿一块破麻袋堵住门缝。
“这柴油……”
王如四走到那个铁桶跟前,伸手拍了拍:
“还是上回去对岸捞鱼的时候,跟老毛子换的。”
“一直没舍得用。”
“这回派上用场了。”
顾水生点了点头:
“眼下正是顶凌翻地的时候。”
“咱们长白山这地方,无霜期短。”
“必须抢在土地完全化透之前把地翻了。”
“要不然水分一蒸发,地就板结了,庄稼长不好。”
“牛马拉犁能翻多深?”
郑宝田问了一句。
“也就十五厘米。”
顾水生伸出手比了比:
“不够。”
“可要是用拖拉机挂上五铧犁……”
他看向陈拙:
“虎子,你说说。”
陈拙点了点头:
“五铧犁深翻,能到三十厘米以上。”
“这对咱们黑土地来说,太重要了。”
“翻得深,土里头的养分才能翻上来。”
“庄稼才能长得壮。”
“那就这么定了。”
王如四拍了拍大腿:
“明儿个一早,虎子开拖拉机,先把大队的地翻了。”
“翻完地,还得挂上圆盘耙,把土块打碎、耙平。”
“这样才能播种。”
“这些柴油……”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油桶:
“够不够?”
陈拙走过去,拍了拍那个桶,听了听声音。
“够。”
他说:
“省着点用,翻完地还能剩点。”
“成。”
顾水生站起身:
“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儿个一早,虎子开拖拉机,咱们都去地里帮忙。”
“散了吧。”
几个人鱼贯而出,各自回家。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陈拙就起了。
他穿上厚实的棉袄棉裤,腰里系上一根麻绳,脚上蹬着一双旧毡靴。
出门的时候,天边才泛起一抹鱼肚白。
乌云从窝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凑过来。
“回去待着。”
陈拙拍了拍它的脑袋:
“今儿个不带你。”
乌云呜咽了一声,又钻回窝里去了。
陈拙裹紧袄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队部走。
拖拉机停在大队部后头的棚子里。
是一台老式拖拉机,柴油机,履带式。
车身漆成红色,上头画着一颗金色的五角星。
这年头的拖拉机,放在哪都是金贵得很,轻易不舍得用。
陈拙走到拖拉机跟前,绕着车身转一圈,检查了一遍。
轮子没问题,履带没问题,油箱……
他拧开油箱盖,往里头瞅了瞅。
空的。
得先加油。
他从仓房里搬出一桶柴油,用漏斗往油箱里灌。
那柴油一打开,那股子刺鼻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灌完油,还得预热。
这年头的拖拉机,在四月份不好发动。
得先用摇把摇,把发动机摇热了,才能打着火。
陈拙从驾驶室里摸出那根铁摇把,插进车头的摇把孔里。
“呼——”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摇把,开始用力摇。
“咔嗒——咔嗒——”
摇把转动,发动机里传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陈拙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活儿费劲,得使出吃奶的力气。
“咔嗒——咔嗒——咔嗒——”
摇了约莫有几十下。
“突突突——”
发动机突然发出一阵轰鸣,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着了。
陈拙把摇把抽出来,跳上驾驶室。
他拉了拉操纵杆,踩了踩油门。
“突突突——突突突——”
拖拉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黑烟从排气管里喷出来,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哎呀妈呀,拖拉机响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屯子里的人呼啦啦地跑了出来,围在大队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瞅。
“虎子开拖拉机了!”
“好家伙,这玩意儿可真响,震得我耳朵都嗡嗡的。”
陈拙坐在驾驶室里,把操纵杆往前一推。
“轰——”
拖拉机缓缓启动,履带“咔嗒咔嗒”地转动,碾着地上的冻土往前走。
车身后头,挂着一台五铧犁。
那犁有五个犁头,一字排开,锃亮锃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地里开。
履带碾过冻土,留下两道深深的印子。
五铧犁插进地里,把黑油油的泥土翻了起来。
翻出来的土块又大又硬,跟石头似的。
但这就是陈拙要的效果。
顶凌翻地,就得趁着土还没完全化透的时候翻。
这时候土里头的水分还没蒸发,翻出来能保墒。
等太阳一晒,土块表面结了一层壳,水分就锁住了。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
陈拙开着拖拉机,在地里来回跑。
“突突突——突突突——”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田野。
黑烟滚滚,泥土翻飞。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老爷们儿们叼着旱烟袋锅子,蹲在田埂上看。
老娘们儿们抱着孩子,站在地头瞅。
就连屯子里的半大小子们,也跑过来凑热闹。
“哇,虎子叔好厉害!”
“你看那犁,翻得多深!”
“比牛拉犁强多了!”
人群里,有几个黑瘦黑瘦的娃儿,也挤了过来。
正是孙翠娥娘家的三个侄子。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台轰鸣的拖拉机,嘴巴张得老大。
“哇……”
打头那个孩子喃喃地说:
“好大的铁牛……”
“那是拖拉机!”
旁边有个屯里的孩子纠正他:
“不是铁牛。”
“拖……拖拉机……”
三个孩子的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
他们住的那个山沟子,穷得叮当响,别说拖拉机了,连牛都没几头。
眼前这个会“突突突”叫的大家伙,简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物。
“虎子叔真厉害……”
最小的那个孩子喃喃地说。
他昨儿个还怕陈拙,觉得那人又高又大,不好惹。
可现在看着陈拙坐在那台轰鸣的拖拉机上,威风凛凛的,心里头突然生出一股子崇拜。
“那当然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个孩子扭头一看,就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正叉着腰站在他们跟前。
是栓子。
他脚上蹬着一双布鞋,手里还拎着个竹筐。
那筐里头装着些刚割的猪草,绿油油的。
“你们不知道吧?”
栓子一脸得意:
“虎子叔可是咱们屯子里最能耐的人!”
“他会开拖拉机,会打猎,会治病,还会做菜。”
“去年分鱼的时候,他分的最多。”
“上回打熊瞎子,他一个人就把熊给弄死了。”
“熊……熊瞎子?”
三个孩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不是嘛。”
栓子越说越来劲:
“三百多斤的大黑瞎子,虎子叔一个人就给收拾了。”
“熊皮、熊掌、熊胆,全是好东西。”
“还有那熊油,擦在脸上,冬天都不皴。”
三个孩子听得目瞪口呆。
打头那个咽了咽口水,小声问:
“咋……咋才能那么厉害?”
“读书。”
栓子一本正经地说:
“虎子叔说了,要想有本事,就得读书。”
“读了书,啥都会。”
“开拖拉机会,治病会,打猎也会。”
“要不然咋叫能耐人呢?”
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读书?
他们从来没上过学。
他们家穷,爹娘说读书没用,还得花钱。
可现在听栓子这么一说……
这几个小子的心突然有些蠢蠢欲动。
“走!”
打头那个孩子突然转身就跑。
“等等我!”
另外两个也跟着跑。
三个黑瘦的娃儿,呼啦啦地跑回了孙翠娥家。
……
孙翠娥家。
西屋。
孙老娘正盘腿坐在炕上,嘴里嗑着瓜子。
那瓜子是顾家老娘的藏着的,这会儿亲家母上门来了,顾家老娘就算心不甘,情不愿,这会儿也得拿出来招待亲家。
“奶!奶!”
门帘子一掀,三个孙子呼啦啦地冲了进来。
“咋了?”
孙老娘吓了一跳,瓜子皮撒了一地:
“毛毛躁躁的,出啥事儿了?”
“奶,我们要读书!”
打头那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说:
“我们要上学!”
“读……读书?”
孙老娘愣住了。
“对,读书!”
另一个孩子也跟着喊:
“读了书就能开拖拉机!”
“就能打熊瞎子!”
“就能当能耐人!”
孙老娘登时就乐了。
“读书?”
“读个屁的书!”
“饭都吃不起,哪来的钱读书?”
“可是……”
那孩子还想说啥,被孙老娘一瞪眼,把话咽了回去。
“没出息的东西。”
孙老娘骂道:
“就知道读书读书,读书能当饭吃?”
她的眼珠子往门帘子那边瞟了一眼。
里屋,孙翠娥正在坐月子。
孙老娘拿眼神瞥了孙翠娥一眼:
“你们要读书,你们奶可没钱,要读书找你们亲姑姑去,她有钱。”
屋里头,孙翠娥又不是聋子,听到这话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娘,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
孙老娘理直气壮:
“你如今嫁了人,日子过得好。”
“你侄子想读书,你这个当姑姑的,咋也得帮衬帮衬吧?”
“帮衬?”
孙翠娥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娘,我自个儿的娃还养不养了?”
“我有儿子三驴子,还有这个小的。”
“三驴子读书要钱,小的以后读书也要钱。”
“我咋帮衬?”
“那是你亲侄子!”
孙老娘也急了:
“你亲哥的种!”
“你不管谁管?”
“亲侄子咋了?”
孙翠娥冷笑了一声:
“娘家不帮衬也就算了,还让我给侄子出钱?”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
孙老娘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娘,你听我说。”
孙翠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我不是不认娘家。”
“可你也得替我想想。”
“我刚生了娃,家里头正是用钱的时候。”
“你来了这些天,吃喝都是婆家的。”
“我婆婆啥也没说,可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心里头过意不去。”
“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等过两天,山路的反浆地好点儿,你就回去吧。”
这话一出,孙老娘的脸一下子黑了。
“孙翠娥,你这是赶我走?”
她站起身,指着孙翠娥的鼻子:
“你如今过上好日子了,忘了娘家了?”
“忘了当初谁把你拉扯大的?”
“忘了当初你走丢的时候,是谁上山找你?”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更大了:
“去年那会儿你和你男人吵嘴,屯子里找不到你人。”
“你几个哥哥二话不说,冒着白毛风上山找你。”
“在山上找了整整一天一夜,差点冻死在山上。”
“翠娥,这份情,你咋能忘?”
孙翠娥的脸色变了变。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却又说不出口。
孙老娘瞅见孙翠娥这德行,也不多说了,摆了摆手,就开口:
“行了,这事儿往后再说。”
“这俩天,你就好好坐月子,别想太多。”
“我这个当娘的,在这儿帮你带几天孩子,也是应该的。”
说完,她领着三个孙子,出了里屋。
孙翠娥靠在被垛上,望着门帘子,眼眶有些发红。
……
另一边。
田地里。
陈拙开着拖拉机,来来回回地跑了一上午。
“突突突——”
发动机的轰鸣声渐渐弱了下来。
陈拙把拖拉机停在田埂边上,熄了火。
他跳下驾驶室,活动了活动酸麻的胳膊。
这活儿累人,坐在驾驶室里颠簸了一上午,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虎子,歇会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田埂那边传来。
陈拙回头一看,就见林曼殊和徐淑芬正朝这边走来。
林曼殊手里提着个竹篮子,里头放着一个陶罐。
徐淑芬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娘,曼殊,你们咋来了?”
“给你送水。”
徐淑芬把碗递过来:
“干了一上午,渴了吧?”
陈拙接过碗,咕嘟咕嘟地灌了两口。
这是老娘烧的白开,这会儿不冷不热,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饿不饿?”
林曼殊打开竹篮子,从里头拿出两个窝头:
“刚蒸的,还热乎。”
陈拙接过窝头,咬了一口。
窝头是苞米面做的,有点糙,但顶饿。
他三两口就把一个窝头塞进肚子里。
“慢点吃,别噎着。”
徐淑芬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数落了一句。
陈拙笑了笑,又咬了一口窝头。
嚼着嚼着,他往四周扫了一眼。
“对了,翠娥嫂子娘家那几个侄子呢?”
他问道:
“之前还在这儿看热闹来着,后来咋就跑了?”
“别在屯子里走丢了。”
“那几个孩子啊……”
徐淑芬叹了口气:
“跑回去了。”
“我刚才送水过来的时候,路过翠娥家。”
“听见里头闹腾着呢,吵得挺凶。”
“吵啥?”
“没听清。”
徐淑芬摇了摇头:
“不过看样子,翠娥跟她老娘闹得不咋痛快。”
陈拙没吭声,默默地嚼着窝头。
“唉……”
徐淑芬又叹了口气:
“翠娥她娘那个人,我也听说过。”
“重男轻女,偏心儿子。”
“翠娥小时候可没少受气。”
“不过话说回来……”
她顿了顿:
“比起白寡妇的娘家人,孙老娘还算好的了。”
“咋说?”
陈拙问了一句。
“白寡妇的娘家,那才叫绝呢。”
徐淑芬撇了撇嘴:
“当初白寡妇男人死了,娘家人不帮衬也就算了,还上门来要东西。”
“把白寡妇家的粮食、被褥、锅碗瓢盆,能拿的全拿走了。”
“剩下孤儿寡母的,差点饿死。”
“孙老娘虽然也不咋地,可好歹……”
她想了想:
“当初翠娥走丢那回,娘家几个兄弟二话不说上山找。”
“遇上白毛风也不打一个磕巴,在山上找了一天一夜。”
“这份情,是实打实的。”
林曼殊在旁边听着,微微点头,当初的事儿,她刚到屯子,也是知道的。
“还有,翠娥当姑娘的时候,有媒婆上门。”
徐淑芬继续说道:
“想把翠娥说给一个老鳏夫。”
“那老鳏夫四十多了,死了两个老婆,家里头穷得叮当响。”
“媒婆说,给十块钱彩礼就行。”
“孙老娘没答应。”
“没答应?”
陈拙有些意外。
“没答应。”
徐淑芬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还纳闷呢,孙老娘那么抠门的人,十块钱都不要?”
“后来才知道,她是嫌那老鳏夫不靠谱。”
“怕女儿嫁过去受气。”
“再后来,她给翠娥正儿八经找了个男人,就是顾红军。”
“红军这小子,虽然轴了点,心不坏。”
“这么多年,翠娥娘家来扒拉东西,帮扶娘家,红军也没说啥。”
“要是换个心眼小的,早就闹离婚了。”
“如今俩人一大一小两个儿子,日子也是过起来了。”
陈拙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林曼殊在旁边感慨道:
“哪有人是十成十的坏,也哪有人是十成十的好?”
“嗯。”
陈拙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可不是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人心都是肉长的。”
“谁还没有个好处?”
“孙老娘那个人,虽然毛病不少,可关键时候,也不含糊。”
他往田地那边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暖洋洋的。
地里头,翻出来的黑土在阳光下泛着光。
“行了,歇够了。”
陈拙把碗递给林曼殊:
“我接着干。”
“下午还得挂上圆盘耙,把土块打碎。”
“要不然没法播种。”
说完,他转身跳上拖拉机。
“突突突——”
发动机再次轰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