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各家粮食金贵,顾红军老娘私心里是不愿意分口粮的。
奈何亲家都这么说了,她还能不招待招待?
等顾老娘掀了帘子,去灶台拿饭菜的时候。
屋子里。
孙老娘咂摸着嘴,眼睛往炕桌上瞟了一眼。
“翠娥啊,你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
就见炕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还有两个煮鸡蛋。
那鸡蛋壳还没剥,白生生的。
“你看看你,坐个月子,顿顿有蛋吃。”
孙老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儿:
“咱家呢?过年才舍得打两个蛋,还得紧着你几个侄子吃。”
“你倒好,嫁出去了,享福了。”
孙翠娥听着这话,眉头皱了皱。
她没吭声,只是把怀里的娃娃往上托了托。
“娘,你也说了,我刚生了娃。”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几分硬气:
“屯子里的婶子都知道我生了娃,给我送几个蛋过来。”
“你是我亲娘,咋就空手过来呢?”
孙老娘的脸色一僵。
“还带了三张吃饭的嘴。”
孙翠娥瞅了一眼炕沿底下蹲着的三个侄子:
“娘,这话我不是冲侄子们说的。”
“可你也得想想,我这月子还没出呢,家里就多了四口人吃饭。”
“我婆婆啥也没说,我这个当儿媳妇的,咋好意思?”
“你——”
孙老娘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
“孙翠娥,你这是啥意思?”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是你亲侄子!你亲哥的种!”
“咋就叫添了吃饭的嘴?”
“我咋就空手来了?我这不是专门来看你的吗?”
“你个没良心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孙翠娥张了张嘴,还想说啥。
就在这时候,门帘子一掀。
顾红军的老娘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着几样吃食。
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糊糊,一碟咸菜疙瘩,还有几块蒸熟的红薯。
“亲家母,先吃点垫垫。”
顾老娘把托盘往炕桌上一放,脸上挂着笑:
“家里没啥好东西,您别嫌弃。”
孙老娘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瞅了一眼那托盘,点了点头:
“行,那就不客气了。”
说着,她招呼炕沿底下的三个孙子:
“来来来,都上炕,吃饭了。”
三个半大小子早就等不及了。
一听这话,呼啦一下全爬上了炕。
也不用筷子,直接伸手抓起红薯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噎着。”
孙老娘嘴上这么说,手却没闲着。
她抄起那碗苞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地灌了好几口。
然后又夹了几筷子咸菜疙瘩,塞进嘴里嚼巴嚼巴。
孙翠娥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堵得慌。
没一会儿功夫。
托盘上的东西就见了底。
三个半大小子把红薯啃得干干净净,连皮都没剩。
苞米面糊糊也喝光了,孙老娘还拿舌头把碗边舔了舔。
“这……”
她咂摸着嘴:
“咋就这么点儿?”
“不够吃啊。”
孙翠娥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心里的火气:
“娘,我困了。”
“你带着侄子们去西屋歇着吧。”
“晚饭的时候再吃。”
孙老娘瞅了女儿一眼,嘴里嘟囔了两句。
啥话没听清,但那表情明显不太高兴。
“走,去西屋。”
她招呼着三个孙子下了炕,往外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孙翠娥一眼。
门帘子一掀,几个人鱼贯而出。
屋里头安静下来了。
孙翠娥靠在被垛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怀里的娃娃被吵醒了,哼唧了两声。
她赶紧拍了拍,哄着哄着,眼眶却有些发红。
……
西屋。
孙老娘领着三个孙子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
这屋子是顾红军家的杂物间,平时放些农具、杂物啥的。
这几天为了接待亲家,临时收拾出来,铺了一张旧炕席。
“奶,我还饿。”
最小的那个孙子扯着孙老娘的衣角,瘪着嘴说。
“饿啥饿?”
孙老娘压低声音,眼珠子往门帘子那边瞟了一眼:
“别嚷嚷。”
她把三个孙子招呼到跟前,蹲下身子,压着嗓子说:
“你们姑姑家不缺东西吃。”
“刚才那点儿算啥?灶房里还有呢。”
“等会儿晚饭的时候,你们几个机灵点。”
“盯紧了你们姑姑吃啥,她吃啥,你们就闹着要吃啥。”
“多闹闹,多住几天。”
“多吃几口你们姑姑家的粮食,咱家就能省几口。”
三个半大小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听见没有?”
孙老娘瞪了他们一眼。
“听见了,奶。”
三个孩子齐声应道。
孙老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往窗户那边走了两步,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往外瞅。
老顾家的日子……
瞧着可比自家好的多。
这死丫头,是真享福了!
……
日头西斜。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马坡屯的大队部里,这会儿人不少。
屋里点着两盏灯泡,明晃晃的,远远看去,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大字,红漆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屋子中间,摆着几张条凳。
屯子里的老爷们儿、老娘们儿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抽着旱烟袋锅子,有的磕着瓜子,嘀嘀咕咕地唠着闲嗑。
陈拙坐在最里头的一张桌子跟前。
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
那收音机是他当初结婚时候置办的,算是“三转一响”里头的“一响”。
外壳是暗红色的,上头有个圆形的喇叭口,还有两个旋钮。
这玩意儿在屯子里可是稀罕物件。
整个马坡屯,也就陈拙家有这么一台。
“吱——吱——”
收音机里传出刺耳的杂音。
陈拙拧着旋钮,慢慢地调试着。
“这玩意儿咋还不出声呢?”
旁边有人探着脖子问。
“别急,信号不好找。”
陈拙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停。
屋子另一头,几个老娘们儿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
“听说了没?孙翠娥她娘今儿个来了。”
“可不是嘛,我下晌还瞅见了。”
“带着三个孙子,浩浩荡荡的,跟要饭的似的。”
说话的是王家的二媳妇,嘴皮子利索,屯子里啥事儿都瞒不过她。
“哎呀,你可别这么说。”
旁边的周大嫂推了她一把:
“那好歹是孙翠娥的亲娘。”
“亲娘咋了?”
王家二媳妇撇了撇嘴:
“亲娘就能空手上门?”
“孙翠娥刚生了娃,屯子里的婶子大娘哪个不是拎着鸡蛋去看?”
“她亲娘倒好,空着两只手,还带了三张嘴。”
“这不是来看闺女,这是来打秋风的。”
几个老娘们儿听了,都沉默了。
“话不能这么说。”
周大嫂叹了口气:
“孙翠娥娘家兄弟多,平时还能撑腰。”
“这不刚赶上孙翠娥坐月子,过来看看也是正经事儿。”
“撑腰?”
王家二媳妇冷笑了一声:
“娘家兄弟多,爹娘看重儿子,那可不是啥好事儿。”
“平时还好,真到了缺粮的时候……”
她压低声音,往陈拙那边瞟了一眼:
“娘家人上门带着几张嘴混吃混喝,那才叫遭罪呢。”
“可不是嘛。”
另一个小媳妇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愁容:
“我娘家那边也缺粮。”
“打听到咱们马坡屯日子好过,上回我哥还托人捎信儿,想借点粮食。”
“借了吗?”
“借了一点。”
那小媳妇叹了口气:
“可那点儿哪够啊?”
“没借够,我哥还阴阳怪气的,说我嫁出去了就忘了娘家。”
“以前不缺粮食的时候,娘家也是一团和气。”
“如今日子不好过了,柴米油盐都是仇。”
几个老娘们儿听了,都跟着叹气。
“谁说不是呢……”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就在这时候。
“吱——”
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阵清晰的声音。
“……推广小春作物,各地广泛开展采集野生植物……”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个大概。
屋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了,竖起耳朵听。
“……包括蕨菜、榆钱、刺嫩芽,都是营养丰富的美味……”
“……长白山地区的社员们,要充分利用山林资源……”
“……因地制宜,开展生产自救……”
陈拙的手停在旋钮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没吭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粮食生产要抓紧,副食品生产也要跟上……”
“……各地要发动群众,挖掘一切可以利用的食物资源……”
广播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又变成了刺耳的杂音。
陈拙把旋钮往回拧了拧,收音机安静了。
屋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这……”
有人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
“这广播里说的,啥意思啊?”
“啥意思?”
王家二媳妇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不明摆着嘛,粮食不够了呗。”
“要不然咋让咱们采野菜?”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粮食不够了?那可咋整?”
“咱们屯子的粮食够不够啊?”
“够啥够,年前就紧巴巴的了。”
“完了完了,这下娘家人更得来借粮了。”
几个小媳妇的脸色都不好看。
“借?借啥借?”
王家二媳妇急了:
“咱们自个儿都不够吃,还借?”
“可那是娘家人啊,不借咋办?”
“不借就得挨骂,借了又不够多,还得落埋怨。”
“这可咋整啊……”
一群老娘们儿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越说脸色越难看。
陈拙坐在那儿,没吭声。
他把收音机关了,往后靠了靠,眼睛微微眯着。
刚才那广播里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推广采集野生植物,发动群众挖掘食物资源……
这话说得好听,可背后的意思,他心里门儿清。
粮食紧张。
而且不是一般的紧张。
要不然上头不会专门下这种通知。
“虎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拙回过头,就见王如四不知道啥时候走了过来。
老支书今儿个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腰里系着根布条,手里还端着个旱烟袋锅子。
他在陈拙旁边坐下,从烟袋里捏出一撮烟丝,按进锅子里。
“来一根?”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陈拙。
是那种用报纸卷的土烟,烟丝发黄,味儿冲得很。
“谢谢四大爷。”
陈拙接过来,抽出一根,夹在耳朵后头。
周围几个人看见这一幕,都忍不住在私底下咋舌。
老支书亲自给陈拙递烟,这面子可不小。
不过也没人说啥。
毕竟陈拙如今是屯子里的能耐人,老支书高看他一眼,也是应该的。
王如四点上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烟雾缭绕,把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遮得若隐若现。
“虎子。”
他压低声音,眼睛却看着前头那群议论纷纷的老娘们儿:
“刚才那广播,你听出啥了?”
“四大爷,您老人家经历的事儿多,您咋看?”
陈拙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王如四嘿嘿一笑,吐出一口烟:
“我咋看?”
“我看啊,这日子比前些年强多了。”
“前些年那会儿,别说粮食了,树皮都啃光了。”
“如今起码还能吃上苞米面,还能采野菜。”
“比起那时候,强。”
陈拙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老支书这话说得没错。
他是经历过战乱年代的人,啥苦没吃过?
眼下这点困难,在他眼里还真不算啥。
“不过……”
王如四磕了磕烟袋锅子,话锋一转:
“咱们屯子的情况,你心里有数吧?”
“嗯。”
陈拙点了点头:
“年前存的粮食,省着点吃,撑到秋收应该没问题。”
“可要是……”
他顿了顿,往那群老娘们儿那边瞟了一眼:
“要是各家的亲戚都来借粮,那可就难说了。”
“可不是嘛。”
王如四叹了口气:
“借吧,咱们自个儿不够吃。”
“不借吧,那是亲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得罪人。”
“借得少了,人家还说你小气。”
“借得多了,自家人得饿肚子。”
“这事儿,难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小媳妇们愁眉苦脸的,都在发愁娘家人来借粮的事儿。
“四大爷。”
陈拙突然开口了。
“咋?”
“蕨菜、榆钱、刺嫩芽,这些东西不顶饱。”
陈拙缓缓开口:
“可有一样东西,顶饿。”
王如四的眼睛一亮:
“啥东西?”
“野生淀粉。”
陈拙说:
“橡子、葛根、蕨根,这些东西都能磨成面,做成吃食。”
“尤其是橡子,咱们这边山上多的是。”
“秋天的时候落了一地,没人捡。”
“要是把那玩意儿收拾收拾,做成橡子面……”
王如四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四大爷也想到了?”
“嗯。”
王如四点了点头:
“家里粮食难得,就算借也借不了多少。”
“借给别人不够多,还会被亲戚说闲话。”
“不如就拿家里存的橡子,做成橡子面。”
“再掺点苞米面、高粱面,和在一块儿。”
“借给亲戚的时候,就说这是咱们自个儿吃的粮食。”
“量大,顶饱,还不费正经粮食。”
“亲戚拿回去,也能填填肚子。”
“四大爷,还得是您啊。”
陈拙笑呵呵地恭维了一句。
王如四摆了摆手:
“都是没法子的法子。”
“不过这事儿,还得跟大伙儿说道说道。”
“咋说?”
“就说咱们屯子响应号召,开展生产自救。”
王如四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把烟灰磕掉:
“号召大伙儿上山采橡子,回来统一加工。”
“做出来的橡子面,各家分一分。”
“自个儿吃也行,借给亲戚也行。”
“这样一来,既响应了上头的号召,又解决了借粮的难题。”
“一举两得。”
陈拙听了,点了点头。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老支书这脑子,确实灵光。
“不过……”
他想了想,补充道:
“橡子面有涩味,得先处理一下。”
“咋处理?”
“泡水,换水,反复几遍,把涩味去掉。”
陈拙说:
“然后晒干,磨成面。”
“这活儿费功夫,但不难。”
“行。”
王如四站起身: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陈拙这边商量完,那边老支书和顾水生一商量。
就见顾水生站在前头,清了清嗓子:
“刚才老书记和虎子说的那个橡子面的事儿,大伙儿都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
下头有人应道。
“那咱们就商量商量,这橡子咋采、咋处理、咋分。”
顾水生往陈拙那边瞟了一眼:
“虎子,你说说。”
陈拙站起身,走到前头。
“橡子这东西,咱们长白山多的是。”
他开口说道:
“秋天的时候落了一地,没人稀罕。”
“可这玩意儿处理好了,能顶粮食。”
“咋处理?”
有打着鞋底子的小媳妇,忍不住就问了一嘴。
“先泡水。”
“橡子有涩味,是因为里头有一种叫单宁的东西。”
“这玩意儿吃多了闹肚子。”
“得用水泡,泡个三五天,每天换水。”
“等水不发黄了,涩味也就去得差不多了。”
底下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只剩下陈拙不急不缓的口吻:
“然后晒干,磨成面。”
“磨出来的面发黑,不好看,但顶饿。”
“掺上苞米面、高粱面,和在一块儿,蒸窝头、贴饼子都成。”
“吃着有点糙,可肚子里有货。”
下头的人听了,纷纷点头。
“这法子好。”
周大嫂插了一嘴:
“咱们自个儿吃橡子面,省下来的正经粮食就能借给亲戚了。”
“可不是嘛。”
王家二媳妇也跟着说:
“我正愁娘家人来借粮咋办呢。”
“这下好了,借他们橡子面,量大,还顶饿。”
“他们也说不出啥。”
顾水生点了点头,接过话茬: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老书记,您看呢?”
王如四磕了磕烟袋锅子,把烟灰磕进脚边的破瓦盆里。
“我看这么着。”
老支书慢悠悠地开口:
“借粮这事儿,不能一刀切。”
“各家情况不一样,亲戚远近也不一样。”
“咱们定个大原则就行。”
“啥原则?”
“正经粮食,借三成。”
王如四竖起三根手指:
“剩下七成,拿橡子面顶。”
“就说咱们屯子响应号召,搞生产自救,大伙儿都吃这个。”
“亲戚拿回去,也是一样吃。”
“这样一来,咱们自个儿的口粮保住了,亲戚那边也有交代。”
“两不耽误。”
这话一出,下头的人都点头称是。
“老书记这主意高。”
有人竖起大拇指。
“可不是嘛,借三成正经粮食,七成橡子面,量大还顶饿。”
“亲戚拿回去也不好意思说咱们小气。”
顾水生拍了拍巴掌,把大伙儿的注意力拉回来:
“行了,就这么定了。”
到时候各家要磨橡子面,请几个虎子,老赵头那样的老把式,负责教大伙儿咋处理橡子。”
“散会。”
……
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门帘子掀开又落下,四月的风依旧有些冷。
一股一股地往里灌。
陈拙走在后头,刚迈出门槛,脚步就顿了一下。
门口站着几个黑瘦黑瘦的娃儿。
那几个孩子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脚上的棉鞋露着脚趾头。
脸蛋通红通红的,鼻子底下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
正瞪着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往大队部里头瞅。
“哟,这是谁家孩子?”
前头的周大嫂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瞧着眼生,咱们屯子里没见过啊。”
“可不是嘛。”
旁边有人撇了撇嘴:
“这不是孙翠娥娘家的几个侄子嘛。”
“今儿个下晌我还瞅见他们了。”
“在孙翠娥家吃饺子呢,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饺子?”
周大嫂眉头一皱:
“孙翠娥还在坐月子呢,哪来的饺子?”
“还不是顾红军他娘包的。”
那人压低声音:
“听说孙翠娥她娘来了,带着三个孙子。”
“顾家老娘没法子,只能包饺子招待。”
“那白面可是顾红军攒了好久的,打算给孙翠娥补身子的。”
“这下倒好,全让娘家人给吃了。”
周围的人听了,都摇了摇头。
“这孙老娘,也是够可以的。”
“空手上门就算了,还带三张嘴。”
“也不知道顾家老娘心里头咋想的。”
陈拙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他正要往外走,却见那几个黑瘦的娃儿突然朝他走了过来。
打头的那个看着有七八岁,个头矮小,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磕磕绊绊地走到陈拙跟前,仰起脑袋,嘴巴张了张。
“虎……虎子叔……”
话才喊了一半。
那孩子突然像是被吓着了似的,扭头就跑。
后头两个小的也跟着跑,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陈拙愣了愣,没搞懂这几个娃是啥意思。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跑远的方向,颇有些一头雾水的感觉。
“虎子,咋了?”
顾水生从后头走过来。
“没事儿。”
陈拙摇了摇头:
“那几个娃儿,怪得很。”
“喊我喊一半,转身就跑了。”
顾水生往那边瞟了一眼,笑了笑:
“小孩子嘛,怕生。”
“行了,回去吧,明儿个还有正事儿呢。”
陈拙点了点头,裹紧身上的棉袄,往家的方向走去。
……
屯子另一头。
一条土路上,三个黑瘦的娃儿正跑得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