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鸡蛋啊,是老陈家送来的。”
婆婆笑了笑:
“淑芬那天来看你,特意带了些鸡蛋。”
“说是她家那几只老母鸡下的,攒了好些日子了。”
“本来是想留着自个儿吃的,听说你生了,就给你送来了。”
她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淑芬这人,实在。”
“虎子那孩子,更是个好后生。”
“你这条命,还有娃儿的命,可都是淑芬给救回来的。”
“这份情,咱们可得记着。”
孙翠娥听了,连连点头。
她想起那天的情形,心里头还有些后怕。
羊水破了,孩子下不来,血流了一大滩。
要不是徐淑芬豁出老脸,亲自动手帮她调胎位,她和娃儿怕是都保不住。
“娘,我知道。”
她把碗放下,神色认真:
“淑芬婶子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往后有啥事儿,只要老陈家开口,我孙翠娥绝不含糊。”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她伸手帮孙翠娥掖了掖被角:
“人这一辈子,恩怨分明才能立得住。”
“受了人家的恩,就得记着。”
“往后有机会,也得报答人家。”
“娘,我懂。”
孙翠娥应了一声。
她以前是个碎嘴子,啥话都往外秃噜,不过脑子。
可经历了这回的事儿,她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事儿了。
就在这时候。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翠娥!翠娥在家不?”
那声音尖利刺耳,一听就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孙翠娥一愣,脸色微微变了。
这声音……
是她娘。
“娘来了?”
她下意识地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透过糊着白纸的窗户,能隐隐看见院子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婆婆的脸色也变了变。
她站起身,往外屋地走去。
“我去看看。”
……
院子里。
孙老娘带着孙老爹和几个孙子,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几个黑瘦的男娃流着鼻涕,眼睛却贼亮,到处乱瞅。
“二姑家的院子真大。”
最小的那个男娃嘀咕了一句:
“比咱们家大多了。”
“闭嘴。”
孙老娘低声喝了一句:
“待会儿进了屋,你就说饿,知道不?”
“知道了,奶。”
正说着,外屋地的门帘子一掀。
顾红军的娘走了出来。
“亲家母?”
她看见孙老娘,脸上挤出一丝笑:
“咋这个时候来了?”
“也不提前说一声。”
“嗨,说啥呀。”
孙老娘堆起一脸笑,快步迎上去:
“都是自家人,还用提前说?”
“我这不是听说翠娥生了嘛,心里头惦记。”
“这不,赶紧带着老头子和几个孙子来看看。”
她说着,往屋里头张望:
“翠娥呢?在屋里头?”
“在,在炕上躺着呢。”
顾红军的娘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外头冷。”
孙老娘也不客气,招呼着身后的人:
“都进来。”
一行人鱼贯而入,挤进了不大的外屋地。
孙老娘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把这屋里的摆设都看了个遍。
灶台上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盖上冒着热气,不知道在炖啥。
墙角堆着半袋子苞米面,看着还挺鼓。
柜盖上摆着几个搪瓷碗,碗里头还有吃剩的咸菜。
“嚯……”
孙老娘心里头暗暗咂舌。
这日子,可比她们家强多了。
有锅有灶有粮食,炖的东西还冒着香味儿。
她们柳条沟子那边,大食堂都揭不开锅了,每顿饭就那么一小碗稀粥,能照见人影儿。
“死丫头。”
她在心里头又骂了一句:
“在婆家过这么好的日子,也不知道拉扯娘家。”
“今儿个,可得让你出点血。”
……
里屋。
孙翠娥听见动静,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看见她娘带着一帮人走进来,心里头有些复杂。
从小到大,她在家里头就不受待见。
娘偏心弟弟,啥好东西都紧着弟弟。
她一个丫头片子,吃的是剩饭,穿的是旧衣裳。
稍微有点不顺眼,不是打就是骂。
后来嫁到马坡屯,她娘还隔三差五地来“借”东西。
借米、借面、借钱、借粮票……
借了就没还过。
孙翠娥也想计较这一些,但是每次老娘都拿生养自己的事情说事。
总归是自己的血脉至亲,孙翠娥也做不到彻底狠心。
“翠娥!”
孙老娘一进屋,就扯着嗓子喊:
“我的儿啊,娘来看你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炕边,一把抓住孙翠娥的手:
“你说你,生了也不给娘捎个信儿。”
“娘还是听别人说的,才知道你生了。”
“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儿呢?”
孙翠娥抽了抽嘴角,没吭声。
她能说啥?
说“我生孩子的时候差点死了,哪有工夫给你捎信儿”?
说了也没用。
她娘才不会关心她死活呢。
“来来来,让娘看看外孙。”
孙老娘松开孙翠娥的手,目光落在旁边的襁褓上。
她伸手把襁褓抱起来,掀开一角,看了看里头的婴儿。
“哟,是个带把儿的。”
她脸上露出笑意:
“长得白白胖胖的,真喜人。”
“翠娥,你这回可算是给老顾家立了功了。”
“生了个大胖小子,往后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杆子了。”
孙翠娥“嗯”了一声,心里头却有些不是滋味。
她娘这话,说的啥意思?
生了儿子才能挺直腰杆子?
那要是生了闺女呢?
她想起自个儿小时候的遭遇,心里头就堵得慌。
孙老娘抱着外孙看了一会儿,把孩子放回炕上。
然后,她的目光就开始在屋里头转悠。
她看见了炕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鸡蛋羹,眼睛一亮。
“哟,翠娥,你这吃的是啥?”
她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
“鸡蛋羹?”
“还放了香油?”
“这可是好东西啊。”
她说着,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流鼻涕的孙子:
“大柱、二柱、三娃、四蛋,你们过来。”
几个男娃听见奶奶叫,连忙挤了过来。
“看见没有?”
孙老娘指着那碗鸡蛋羹:
“这是你们二姑吃的。”
“鸡蛋羹,放了香油,可香了。”
“你们想不想吃?”
几个男娃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鸡蛋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想吃。”
最大的那个男娃咽了咽口水:
“奶,我饿。”
“我也饿。”
“我肚子都叫了。”
几个男娃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孙翠娥的脸色变了变。
她看出来了。
她娘这是故意的。
拿几个孩子当枪使,逼她掏东西。
“娘……”
她刚想开口。
孙老娘就抢先说了:
“翠娥啊,你看你这几个侄子,瘦的跟麻杆似的。”
“今年粮食紧,咱们柳条沟子那边,大食堂都揭不开锅了。”
“这几个孩子,天天饿肚子。”
“你弟妹身子骨不好,也顾不上他们。”
“娘没法子,只能带他们来投奔你了。”
她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翠娥,你好歹给他们弄点吃的吧。”
“他们可是你亲侄子啊。”
“你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吧?”
孙翠娥的嘴角抽了抽。
她就知道。
她娘来,哪是来看她的?
分明就是来打秋风的。
可她能咋办?
当着婆婆的面,她也不好撕破脸。
“娘,我……”
“翠娥。”
就在这时候,顾红军的娘开口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亲家母,您这话可就见外了。”
“翠娥刚生完孩子,身子骨还虚着呢。”
“这鸡蛋羹,是给她补身子的。”
“您要是想给几个孙子弄点吃的,这个……”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为难:
“您也知道,如今粮食紧。”
“咱们家也没多少存粮。”
“这鸡蛋,还是老陈家送来的,就那么几个。”
“实在是……拿不出更多了。”
孙老娘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
“老陈家?”
她皱起眉头:
“哪个老陈家?”
“就是屯子里的老陈家。”
顾红军的娘说道:
“翠娥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是老陈家的淑芬给救回来的。”
“这鸡蛋,是淑芬送来的。”
“咱们得承人家的情。”
孙老娘撇了撇嘴,心里头不以为然。
不就是帮着接生吗?
有啥大不了的?
值当这么感恩戴德的?
可她嘴上没说,只是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哟,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不过……”
她话锋一转:
“亲家母,我这几个孙子,可真是饿坏了。”
“您就算没有鸡蛋,好歹弄点别的吧?”
“一碗稀粥也行啊。”
“他们从柳条沟子走过来,可走了老远的路呢。”
她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您可不能看着他们饿着肚子回去啊。”
顾红军的娘脸色有些为难。
她看了看孙翠娥,又看了看那几个黑瘦的男娃。
虽然知道孙老娘是来打秋风的,可当着人家的面,她也不好说啥难听话。
“行吧……”
她叹了口气:
“我去给他们熬点粥。”
“粥?”
孙老娘眼珠子一转:
“亲家母,您家那灶台上不是炖着东西呢吗?”
“我闻着可香了。”
“要不,给孩子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