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划艇在天池的湖面上缓缓滑行。
几个人分乘三条艇,桨叶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湖水幽蓝,深不见底。
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风从山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人脸生疼。
陈拙坐在最前头那条艇上,手里握着桨,眼睛却盯着远处的山脊。
刚才那座泥炭岛沉下去的时候,他心里头还有点可惜。
岛上那些五品叶的老参,他只挖了三棵。
要是时间再多点,起码还能再挖两棵。
不过也知足了。
三棵五品叶的大棒槌,放在外头,那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陈同志。”
身后传来罗易的声音。
陈拙回过头。
罗易坐在后头那条艇上,脸上还带着点兴奋劲儿,冲他喊道:
“回去之后,我一定给你申请奖励。”
“这趟出来,要不是你,我们好几条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桨往水里一插,艇身稳稳当当地往前滑了几米。
“我说真的。”
罗易的声音又传过来:
“不管是之前找界碑的时候,你在倒卷子来之前救了我们。”
“还是刚才在天池上,你又救了小王。”
“还有那块琥珀,你直接就捐了。”
“这些事儿,桩桩件件,都得上报。”
“领导知道了,肯定得好好嘉奖你。”
陈拙把艇划到一块礁石边上,稳住了。
他回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头是三棵人参。
根须完整,参体饱满,一看就是好东西。
“罗同志。”
陈拙把布包晃了晃:
“你们要是真想帮我,就帮我把这事儿瞒着。”
“你说这五品叶老参?”
陈拙点了点头:
“刚才在岛上挖的。”
“你们要是把这事儿捅出去,我可就麻烦了。”
罗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私自采挖野山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
虽说是在泥炭岛上挖的,那岛都沉了,也没人能查证。
但要是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说你陈拙趁着公家任务的时候中饱私囊,那可就说不清了。
“陈同志,你这……”
罗易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好。
旁边的张国峰划着艇靠了过来。
他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看了看陈拙手里的人参,又看了看罗易,笑了:
“罗易,你这人就是死心眼儿。”
“人家陈同志救了咱们这么多回,就挖了几棵参,这算啥?”
“再说了,那岛都沉了,谁知道上头有啥?”
“这事儿,咱们不说,谁能知道?”
罗易挠了挠头:
“可是……那些功劳……”
“一码归一码。”
张国峰摆了摆手:
“功劳是功劳,参是参。”
“陈同志救命的事儿,该上报还是得上报。”
“但这参的事儿,咱们就当没看见。”
“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后头几条艇上的人都笑了。
方保国划着艇凑过来,大嗓门一开:
“张队长说得对。”
“陈同志,你放心。”
“这参的事儿,我们谁都不会往外说。”
“但你救命的功劳,那是实打实的,必须得上报。”
“不然我们回去没法跟领导交代。”
小崔在旁边插了一嘴:
“就是就是。”
“陈同志,你救了我们这么多回,要是连个嘉奖都没有,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陈拙看着这帮人,心里头挺熨帖的。
这些搞测绘的、搞地质的,虽然都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但人都挺实在。
“行吧。”
他把布包重新裹好,揣进怀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
“回头要是真发了奖,我请大伙儿喝酒。”
“哈哈哈——”
方保国笑得很大声:
“陈同志,你这话我可记住了。”
“不过说实在的,奖励的事儿不急。”
“咱们这趟任务还没完呢。”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峰:
“穆克登界碑找着了,天池的采样也做了。”
“但后头还有不少活儿。”
“我们大概得在长白山这一片待上小半年。”
“这半年里头,说不定还得麻烦陈同志你帮忙。”
“毕竟这山里头的门道,我们是真不懂。”
陈拙点了点头:
“行,有啥事儿尽管说。”
“只要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那可说定了。”
方保国伸出手,跟陈拙击了一掌:
“陈同志,你可是咱们测绘队的大恩人。”
“往后有啥好处,少不了你的。”
陈拙嘿嘿一笑:
“那我可就等着发财了。”
小崔在旁边凑热闹:
“陈同志,发财的事儿先放放。”
“我就惦记着一件事儿。”
“啥事儿?”
“啥时候能再蹭一顿你做的菜?”
小崔舔了舔嘴唇:
“上回你做的那个酱炖野猪肉,我到现在还想着呢。”
“还有那个杀生鱼,那味儿……”
他咂摸咂摸嘴,一脸的馋样。
众人都笑了起来。
陈拙也乐了:
“行,回头有机会,我再给你们整两道硬菜。”
“太好了!”
小崔高兴得直拍大腿。
……
说笑了一阵。
陈拙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有些昏黄。
更重要的是,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云。
那云压得很低,颜色发青,像是一块脏抹布糊在天上。
陈拙的眉头皱了起来。
“咋了?”
张国峰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天要变。”
陈拙指了指西边的那片云:
“看见那云没?”
“那是雪云。”
“照这个架势,明后天怕是有大雪。”
张国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啥也没看出来。
在他眼里,那就是一片普通的云,跟别的云也没啥两样。
“你咋看出来的?”
“云脚。”
陈拙解释道:
“那云压得低,脚底下发黑。”
“这叫‘黑云压城’。”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西边黑云脚,三天雪花落’。”
“这种云来了,准没好天。”
张国峰听了,信了大半。
这一路上,陈拙判断天气,就没失过手。
“那咱们咋整?”
“下山。”
陈拙把艇往岸边划:
“先下山,去屯子里借住几天。”
“等雪停了再说。”
“要是被困在山上,那可就麻烦了。”
方保国也凑了过来:
“陈同志说得对。”
“咱们这回的任务,主要的几样都办完了。”
“穆克登界碑找着了,天池的采样也做了。”
“那个泥炭岛的事儿,也记录下来了。”
“剩下的,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罗易点了点头:
“那正好。”
“我也想着,得先把这趟的发现汇报给上级。”
“穆克登界碑的位置,还有天池漂浮岛的事儿,都是大事。”
“得让领导知道。”
“那就这么定了。”
方保国一锤定音:
“咱们先下山,找个地方住下。”
“等雪停了,再继续干活。”
……
皮划艇靠了岸。
众人把艇收起来,背上装备,开始往山下走。
从天池下来,要走一段很长的山路。
路不好走,尽是乱石和枯枝,一不小心就能崴脚。
陈拙走在最前头,乌云和赤霞一左一右跟着他。
流金在头顶盘旋,时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这鹰真精神。”
小崔抬头看着流金,眼睛里满是羡慕:
“陈同志,你这鹰是咋驯的?”
“没咋驯。”
陈拙头也不回地答道:
“它自个儿跟着我的。”
“自个儿跟着?”
小崔瞪大了眼睛:
“那也太神了吧?”
陈拙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事儿,说了也没人信。
……
队伍走了约摸一个时辰。
太阳彻底落到了山后头,天色暗了下来。
好在陈拙对这一带熟,摸黑也能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
前头出现了一片老林子。
这林子跟别处不一样。
树都是老树,粗的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林子里头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地方……”
张国峰四下里看了看,眼睛忽然亮了:
“这是不是……”
他蹲下身,扒拉开脚边的落叶。
落叶底下,露出几株矮矮的绿色植物。
三片叶子,茎秆细嫩,看着像是刚长出来没多久。
“人参苗?”
张国峰惊讶地叫了一声:
“这是人参苗?”
陈拙走过去,瞅了一眼。
“嗯。”
他点了点头:
“三品叶。”
“还是小苗,得再长个十年八年的,才能成材。”
“我的天……”
张国峰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一片林子里头,得有多少棵?”
“不少。”
陈拙的目光在林子里扫了一圈:
“这地方,是老一辈放山人传下来的。”
“祖祖辈辈,不知道多少人在这儿抬过棒槌。”
“我师父告诉我的。”
“你师父?”
“嗯。”
陈拙点了点头:
“赵振江。”
“马坡屯的老猎户。”
“他年轻那会儿,是个跑山人,也是个放山人。”
“这一带的山,他都跑遍了。”
“哪儿有参,哪儿有药材,他门儿清。”
张国峰听了,啧啧称奇。
“这地方可真是块宝地。”
他又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人参苗:
“要是好好保护起来,过个几十年,那得出多少好参?”
“可不是嘛。”
陈拙叹了口气:
“不过以前啊,这地方不光咱们的人来。”
“对岸的人也来。”
“对岸?”
张国峰愣了一下。
“嗯。”
陈拙点了点头:
“边界没划清楚之前,这一带谁都能来。”
“咱们这边的放山人来抬棒槌,对岸的也来。”
“大伙儿井水不犯河水,各抬各的。”
“有时候碰上了,还能坐下来抽根烟,唠两句。”
张国峰听了,若有所思。
正说着话。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上走动。
众人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陈拙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柄。
乌云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赤霞的身子也绷紧了,竖瞳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方保国的手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几个测绘兵也警觉起来,下意识地往一块儿靠。
“别动。”
陈拙压低声音:
“先看看是啥。”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拨开挡在前头的树枝。
然后,他愣住了。
林子深处,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厚实皮袄的老头。
那皮袄的样式跟这边的不太一样,领子是立起来的,扣子也是那种老式的铜扣。
老头的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子的样式也跟这边不同,帽耳朵往两边翘着。
他的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
手里,还拄着一根索拨棍。
索拨棍。
那是放山人专用的工具,用来拨开草丛找参的。
陈拙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个放山人。
而且,是对岸的放山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谁都没说话。
老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那老头先开了口。
他说的是朝鲜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陈拙勉强能听懂。
大概意思是:你们是哪边的?
陈拙没用朝鲜语回答。
他用东北话说道:
“咱们是这边的。”
“测绘边界的。”
老头愣了一下。
显然,虽然这里靠近边境,不少人都懂一点朝鲜语。
但他没想到,陈拙这么年轻的后生也能听懂他的话。
他又打量了陈拙一眼,目光落在陈拙腰间的刀上,又看了看陈拙脚边的乌云和赤霞。
然后,他点了点头。
“放山的?”
他用蹩脚的汉语问道。
“嗯。”
陈拙点了点头:
“也放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越过陈拙,落在后头那些穿着制服的测绘队员身上。
那些人手里拿着各种仪器,有的还在往本子上记东西。
老头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测绘边界。
一旦边界划定,这片祖祖辈辈放山抬棒槌的老林子,说不定就再也来不了了。
“唉……”
老头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烟袋,捏了一撮烟丝,卷了根烟。
然后,他把烟袋递向陈拙。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接过烟袋,也给自个儿卷了一根。
两人就这么站在老林子里,一人一根烟,默默地抽着。
烟雾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就散了。
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老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他看了陈拙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测绘队员,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峰。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口袋,慢慢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好地方。”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好参。”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手里的烟也快燃尽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陈同志。”
张国峰走过来,沉默了一会儿:
“往后……他们怕是来不了了吧?”
“是啊。”
陈拙叹了口气:
“边界一划,就是两个国家了。”
“谁也不能随便过界。”
张国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方保国走过来,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陈同志,咱们继续走吧。”
“天快黑透了。”
“嗯。”
陈拙收回目光,转过身:
“走吧。”
……
队伍继续往山下走。
测绘队的人在刚才那片老林子里做了标记,记录了位置。
这也是边界线上的一个点。
往后,这条线就是国界了。
陈拙走在前头,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老头。
祖祖辈辈放山的人,往后就再也不能来这片林子了。
这滋味儿,怕是不好受。
不过话说回来,边界总得划清楚。
不然你来我往的,迟早要出乱子。
划清楚了,大伙儿都省心。
正想着。
头顶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流金。
陈拙抬起头,看见流金正在前头的树梢上盘旋。
它的叫声很急促,像是发现了什么。
“咋了?”
陈拙快走几步,来到流金盘旋的那片树下。
他抬头往树上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树枝上,蹲着一只鸟。
那鸟个头不大,浑身的羽毛是深褐色的,带着点灰,胸口有一片白斑。
它正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地蹲在树枝上,似乎还没发现危险。
“飞龙。”
陈拙的声音压得很低。
飞龙,学名叫花尾榛鸡。
这玩意儿是山里头顶尖的野味,肉嫩味鲜,比啥鸡鸭都强。
在外头,一只飞龙能换好几斤粮食。
“别出声。”
陈拙朝后头的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动。
他从腰间摸出弹弓,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石子。
瞄准。
“嗖——”
石子破空而出。
“啪——”
正中那飞龙的脑袋。
飞龙连扑腾都没扑腾一下,直接从树枝上栽了下来。
陈拙几步走过去,把飞龙捡起来。
“好家伙。”
他掂了掂:
“一斤多。”
“肥着呢。”
小崔凑过来,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飞龙?”
陈拙把飞龙往腰间一挂。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队伍终于下了山。
远处,马坡屯的灯火隐隐约约能看见了。
那灯火不亮,就是几盏煤油灯、几根蜡烛的光。
“到了。”
陈拙长出了一口气:
“前头就是马坡屯。”
方保国点了点头:
“陈同志,这一路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领着,我们怕是还在山里头转呢。”
“客气啥。”
陈拙笑了笑:
“都是应该的。”
“走吧,进屯子。”
进了屯子,陈拙跟测绘队、地质队的人分了手。
方保国他们住在大队部旁边的几间空房里,那是之前腾出来给他们借住的。
张国峰带着地质队的人,住在屯子东头老赵家的西屋。
“陈同志,明儿个见。”
方保国冲陈拙摆了摆手。
“嗯,明儿见。”
陈拙点了点头,转身往家走。
乌云和赤霞跟在他脚边,一左一右,尾巴甩得欢快。
流金已经飞回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蹲在枝头,梳理着羽毛。
……
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柴火垛旁边多了几捆新劈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仓房的门关得严实,门上还挂了把新锁。
陈拙扫了一眼,没多想,径直往屋里走。
掀开棉门帘子。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烧着炕,炕头上的被垛叠得方方正正,被面是新换的,深蓝色的棉布,上头绣着几朵小碎花。
陈拙愣了一下。
这被面……他走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的目光往四下里扫了扫。
炕桌上铺着一块新的桌布,也是碎花的,跟被面是一个花色。
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几枝干花,也不知道是啥花,干巴巴的,但看着挺好看。
墙上还多了一幅画。
是用铅笔画的,画的是一只老虎,虎头虎脑的,憨态可掬。
画的下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祝陈大哥一路平安。
陈拙看着那画,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丫头……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
炕头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木架子。
架子上摆着几本书,还有一盏小煤油灯。
灯罩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
再往里走。
靠着北墙的位置,摆着那张红松木的梳妆台。
那是陈拙亲手用红松木流子打的,送给林曼殊的礼物。
梳妆台上摆着一面小镜子,镜子旁边放着一把木梳、几根头绳,还有一个小瓷盒子,不知道装的啥。
陈拙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原本他这屋子,就是个放东西的地儿。
炕、被垛、几件家什,简简单单,跟个仓房似的。
可如今……
到处都是小物件儿,小摆设。
干花、碎花布、铅笔画、小煤油灯……
这些东西,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不是那种乱糟糟的满,是那种……温暖的满。
陈拙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屋里没人。
“曼殊?”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掀开门帘子,往外屋地看了看。
也没人。
灶台上的大铁锅盖着锅盖,锅底还有点余温,但火已经灭了。
陈拙皱了皱眉,又走到院子里。
“曼殊?”
还是没人应。
他绕着院子转了一圈。
柴火垛后头没有。
仓房里没有。
鸡窝旁边也没有。
人呢?
陈拙站在院子中间,挠了挠头。
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他想了想,又回到屋里。
反正人不在,那就等着呗。
他走到炕边,想坐下歇歇。
可眼睛一扫,就看见了梳妆台。
梳妆台上的镜子映着窗外的光,亮晃晃的。
陈拙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在梳妆台前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这凳子也是他打的。
凳面不大,刚好能坐一个人。
他坐在凳子上,随手拿起那把木梳,在手里把玩了两下。
木梳的梳齿打磨得光滑,上头还刻着几朵小花。
那是他当初雕的,雕得不咋样,但林曼殊似乎很喜欢。
陈拙把木梳放下。
目光落在梳妆台的角落里。
那儿放着一个本子。
本子不大,巴掌大小,封面是深蓝色的,看着挺旧了。
陈拙本来没想动。
可这时候,窗外刮进来一阵风。
风把本子吹开了。
纸页“哗啦啦”地翻动,最后停在了中间某一页上。
陈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页纸上。
娟秀的字迹,一行一行排列着。
他本想把本子合上。
可第一行字已经映入了眼帘。
“……今天又胖了。”
陈拙愣了一下。
胖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都怪陈大哥,非要让我多吃。”
“说什么‘瘦得跟麻杆似的,得补补’。”
“可我明明已经吃得很多了。”
“今天早上照镜子,脸都圆了一圈。”
“气死人了。”
陈拙看到这儿,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
他知道不该看别人的东西。
可眼睛就是挪不开。
他继续往下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陈大哥身边,我就特别容易……示弱。”
“明明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也是个要强的人。”
“遇到什么事儿,都是自己扛着。”
“可是到了他身边……”
“就总是忍不住想撒娇,想委屈,想让他哄我。”
“有时候觉得自己变笨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明白。”
“可是又觉得……好像也不用想明白。”
“反正有他在。”
“他在,我就不用担心。”
陈拙看到这儿,心里头软了一下。
这丫头,平时看着挺要强的,原来背地里是这么想的。
他继续往下看。
“……不过话说回来,是陈大哥教会我坚强的。”
“刚下乡的时候,我啥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