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寒暄了几句,顾水生就招呼着往大队部走。
“先进屋暖和暖和。”
他一边走一边说:
“这大冷天的,同志们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
“咱们食堂备好了饭菜,吃饱了肚子再演出。”
周队长点了点头,转头招呼后头的演员们跟上。
这支文艺队一共十二个人。
除了周队长,还有七个演员,两个乐手,加上两个打杂的小伙子。
演员里头有男有女,年纪从十七八到三十出头不等。
走在最后头的是个个子矮矮的姑娘,穿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梳着两根油亮的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
她叫杨小翠,是队里年纪最小的演员,今年刚满十八。
杨小翠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这马坡屯跟她之前去过的几个屯子差不多,都是土坯房、茅草顶,院墙用石头垒的,歪歪扭扭的。
但不知道为啥,她总觉得这屯子透着股子不一样的劲儿。
房子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窗户上贴着新剪的窗花,门上挂着红彤彤的对联。
路边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人在院子里晾晒着腊肉和鱼干。
“这屯子,看着挺精神。”
杨小翠小声嘀咕了一句。
旁边一个拉二胡的小伙子接茬道:
“能咋精神?”
“别抱啥希望。”
“之前去的那几个屯子,你又不是没看见。”
“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窝窝头都是掺了糠的。”
“咱们这趟下乡,就是来遭罪的。”
杨小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肚子有点饿了。
早上出发的时候,就啃了半个苞米面窝头。
这一路颠簸过来,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也不知道这马坡屯能拿出啥吃的来……
……
大食堂里。
陈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用抹布擦了擦手。
刘大娘在旁边帮忙摆碗筷,周桂花在灶台边上添柴火。
“虎子,都准备好了?”
顾水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了。”
陈拙应了一声,转身往外看。
只见顾水生领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汉子,后头跟着十来号穿红戴绿的男男女女。
一进门,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食堂里烧着两个大炉子,炉火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同志们,快进来坐。”
顾水生招呼着:
“外头冷,先暖和暖和。”
文艺队的人鱼贯而入,四处打量着这个食堂。
土坯墙,油毡顶,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头铺着洗得发白的棉布。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饭菜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上拱。
“坐吧坐吧。”
顾水生招呼大伙儿落座:
“咱们马坡屯穷乡僻壤的,没啥好招待。”
“粗茶淡饭,同志们将就着吃。”
周队长客气了两句,领着队员们坐下。
杨小翠挤在角落里,眼睛却直往桌上瞅。
桌上摆着四个大盆。
一盆杂烩菜,土豆、白菜、萝卜、肉片混在一起,油汪汪的,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盆冻豆腐炖白菜粉条,汤汁浓稠,冻豆腐吸饱了汤汁,软乎乎的。
一盆醋溜土豆丝,黄澄澄的,堆得冒尖。
还有一盆凉拌萝卜丝,白生生的,上头撒着葱花和芝麻。
旁边还有一大木盆热气腾腾的二米饭,大碴子和小米混着蒸的,颗粒分明,散发着粮食的甜香。
“这……”
杨小翠愣住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生怕自己看花了眼。
这阵仗,比她之前去的那几个屯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几个屯子,能拿出几个窝窝头就不错了。
有的地方甚至连窝窝头都没有,就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糊。
眼前这些饭菜,虽然算不上山珍海味,但在这年月,已经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了。
“顾队长。”
杨小翠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顾水生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可不是嘛。”
“同志们大老远来给咱们送文化,咱们总不能让同志们饿着肚子演出不是?”
“来来来,都别客气,趁热吃。”
“咱马坡屯别的没有,这口吃的还是管够的。”
周队长听了这话,心里头也是一热。
他带队下乡这么多趟,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实诚的接待。
“那就不客气了。”
他拿起筷子,冲着队员们点了点头:
“大伙儿都动筷子,吃饱了才有力气给乡亲们演出。”
不用他说第二遍。
那几个半大小伙子早就迫不及待了,抄起筷子就往盆里伸。
杨小翠也顾不上矜持了,夹了一筷子杂烩菜送进嘴里。
“嗯?”
她愣了一下。
这菜……
怎么这么香?
明明就是些萝卜白菜土豆片子,怎么吃起来这滋味,跟以前吃过的完全不一样?
那土豆片炒得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香。
白菜帮子软烂入味,一点都不塞牙。
肉片肥瘦相间,煸得油润透亮,咬一口满嘴流油。
所有的食材混在一起,却层次分明,每一口都有不同的滋味。
“好吃……”
杨小翠喃喃道。
她又夹了一筷子冻豆腐。
那冻豆腐吸满了汤汁,软乎乎的,一抿就化。
汤汁鲜美,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回甘。
“这……这咋整的?”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旁边那个拉二胡的小伙子也吃傻了。
他端着碗,头都不抬,就在那儿扒饭。
一碗饭眨眼功夫就见了底,又赶紧去添。
“再来一碗!”
“我也要!”
几个小伙子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刘大娘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他们盛饭:
“慢点慢点,管够,都管够。”
杨小翠吃了两碗饭,肚子终于不咕咕叫了。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忍不住感叹:
“马坡屯的乡亲们,可真是好福气。”
“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饭菜。”
“这掌勺的师傅,手艺不比城里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差啊。”
顾水生一听这话,脸上笑开了花。
“那可不是嘛。”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咱们这位掌勺的师傅,可不是一般人。”
“那是咱们马坡屯的能人,叫陈拙。”
“陈拙?”
周队长来了兴趣:
“这名字倒是头一回听说。”
“周队长,您是不知道。”
顾水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那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咱们这位陈拙同志,那可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会打猎,会捕鱼,会看病,会修机器,还考了全县拖拉机手第一名。”
“去年秋天,他带着咱们屯子的人,去对岸捕鱼。”
“您猜怎么着?”
“咋着?”
周队长被勾起了好奇心。
“捞了几万斤的大马哈鱼!”
顾水生伸出五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还有那老大的帝王蟹,腿跟小臂似的,见过没?”
“那螃蟹壳子比脸盆还大!”
“这还不算完。”
顾水生越说越来劲:
“他还带人捕了一条巨型哲罗鲑,你知道多大不?”
“百十来斤!”
“那玩意儿凶着呢,差点把人给拖水里去。”
“愣是让他给整上来了。”
“还有,就前些日子。”
顾水生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一个人进山,掏了个熊瞎子。”
“三百多斤的大黑瞎子,一个人就给收拾了。”
“熊掌、熊胆、熊油,样样都有。”
这话一出,食堂里顿时静了一瞬。
那几个正在添饭的小伙子,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真的假的?”
拉二胡的小伙子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掏熊瞎子?”
“那玩意儿可不好惹啊。”
“我老家那边有个老猎户,三个人一块儿去,还让熊瞎子给拍了一巴掌,躺了仨月。”
“可不是嘛。”
顾水生点头如捣蒜:
“咱们这位陈拙同志,那是有真本事的。”
“打猎、捕鱼、做饭、看病,样样拿得出手。”
“咱们马坡屯能有今天这日子,全靠他带着大伙儿干出来的。”
杨小翠听得有些起疑,真有人样样本事都精通,这到底是人还是神?
……
吃完饭,收拾妥当。
文艺队的人开始往打谷场上搬家什。
台子是早就搭好的。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头铺着红布,权当是舞台。
台子后头挂着一块大红幔布,上面写着八个大字:“欢度新春,文艺下乡”。
台子两边还插着两面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屯子里的人早就围了上来。
黑压压的一片,把打谷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排是老人和孩子,坐在自家带来的小板凳上。
后排是年轻人,站着踮着脚往前看。
有的爬到了墙头上,有的蹲在草垛子上,还有的干脆爬上了树杈。
“别挤别挤!”
“往后退退,让老人家先看!”
“三驴子,你给我从树上下来!摔着咋整!”
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咚咚锵!”
一阵锣鼓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周队长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父老乡亲们!”
“咱们是镇上的文艺宣传队。”
“今儿个来到马坡屯,给乡亲们拜个晚年!”
“祝乡亲们新春愉快,生产顺利。”
“下面,演出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锣鼓又响了起来。
两个穿红袄绿裤的后生跳上台,扭起了秧歌。
他们手里挥着红绸子,脚下踩着十字步,身子跟着鼓点一扭一扭的。
那红绸子在空中翻飞,画出一道道好看的弧线。
“好!”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又蹦又跳。
秧歌扭完,接着是快板。
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站到台中央,手里的竹板“啪啪”一打: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咱们的新农村呀,变化真是大——”
“过去吃糠咽菜苦哈哈——”
“如今白面馒头吃不下——”
快板词编得俏皮,那小伙子嘴皮子利索,逗得台下的人哈哈大笑。
快板之后是独唱。
一个圆脸的姑娘走上台,唱了一首《社会主义好》。
她嗓音清亮,高音上得稳当,最后那个拖腔,硬是把调子拔高了八度,惹得台下一片掌声。
“唱得好!”
“再来一个!”
姑娘鞠了个躬,笑眯眯地下了台。
接下来是二人转。
这是今儿个的重头戏。
一男一女两个演员走上台。
男的穿着件蓝布长衫,头上戴着顶瓜皮帽,手里摇着把折扇。
女的正是杨小翠,换了身行头,穿着件粉红色的大襟袄,头上戴着绢花,两根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呔——”
男演员亮了个相,折扇一甩。
“说的是那张生和那崔莺莺——”
唢呐一响,二胡跟上。
两人你来我往,一个唱一个接。
那调子婉转悠扬,唱词俏皮风趣。
唱到动情处,杨小翠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哀怨,听得台下的老娘们儿直抹眼泪。
唱到逗乐处,男演员挤眉弄眼,惹得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台下的人看得入迷。
就连那些平时不爱凑热闹的老头儿,这会儿也伸长了脖子,眼睛眨都不眨。
黄二癞子挤在人群里,脖子伸得老长。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杨小翠,嘴里不自觉地咂摸着。
那姑娘虽然个子矮了点,但脸蛋白净,眉眼水灵。
两根油亮的麻花辫随着身子一甩一甩的,辫梢上的红头绳忽闪忽闪。
“乖乖……”
黄二癞子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这姑娘可真带劲儿。”
“比屯子里的白寡妇还俊俏。”
旁边的人听见了,白了他一眼:
“你个二癞子,想啥呢?”
“人家是镇上的演员,正经吃公家饭的。”
“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才癞蛤蟆呢!”
黄二癞子梗着脖子反驳,眼睛却还是往台上瞅。
二人转唱完,又是一段山东快书,接着是女声小合唱。
一个多时辰的演出,节目排得满满当当。
台下的人看得过瘾,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等到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周队长带着演员们上台谢幕。
“父老乡亲们!”
他朗声说道:
“今儿个的演出到这儿就结束了!”
“感谢乡亲们的热情招待!”
“祝马坡屯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好——”
台下又是一片叫好声。
孩子们意犹未尽,还在那儿喊“再来一个”。
……
演出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
演员们下了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喝水,有的擦汗,有的收拾道具。
杨小翠换下了戏服,又穿回了那件红底碎花的棉袄。
她擦了把脸上的汗,正要去帮忙收拾家什。
旁边几个小伙子在那儿小声嘀咕。
“诶,你们听说了没?”
“那个陈拙,就是做饭的那个。”
“听大队长说,他一个人掏了个熊瞎子。”
“真的假的?”
“我也想去瞅瞅,到底是个啥样的人物。”
杨小翠听见了,心里头也好奇。
“我也去瞅瞅。”
杨小翠整了整辫子,往人群那边走去。
走了没几步,她就看见了。
食堂门口,一个年轻后生正跟顾水生说着什么。
那后生身板子高大,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脸上带着笑。
应该就是那个陈拙了。
杨小翠正要凑上去。
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后生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件灰蓝色的棉袄,式样简单,看着不起眼。
但她往那儿一站,杨小翠就觉得自己好像被比下去了。
那女人皮肤白净得很,不是那种擦了雪花膏的假白,是从里头透出来的那种润。
眉眼温柔,嘴角含着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质。
虽然穿着跟屯子里的女人没啥两样,但那股子劲儿,一看就不是乡下人。
像是城里来的,念过书的那种。
杨小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今儿个特意擦了雪花膏,还以为自己是这趟下乡最好看的。
可跟那女人一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演出时蹭上的胭脂。
再看看那女人,手指纤细白嫩,跟葱白似的。
杨小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把拧住自己的辫梢,转身就走。
“诶,小翠,你不去看了?”
后头有人喊她。
“不去了!”
杨小翠头也不回,冷哼了一声。
“有啥好看的?”
问话的那个小伙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旁边另一个小伙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傻啊?”
“没看见那边站着个女同志吗?”
“那应该是陈拙的媳妇儿。”
“啧啧,长得可真俊。”
“咱们小翠天天擦雪花膏,还没人家皮肤白。”
“她要是凑过去,不得被比下去?”
“女人家家的,最爱面子了。”
“当然不愿意在人家跟前露脸喽。”
小伙子恍然大悟,偷偷往那边瞄了一眼。
那女同志正笑盈盈地跟陈拙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的,好看得紧。
“啧,人家这媳妇儿……”
小伙子咂摸了一下嘴:
“怪不得小翠不敢去。”
“换我,我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