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林曼殊去了学堂。
这年头虽然放了寒假,但学堂里还有些孩子没走。
有的是家里没人管,有的是爱凑热闹。
反正学堂的门开着,炉子烧着,比在家待着暖和。
林曼殊刚进门,就看见一群孩子围在炕桌边上,叽叽喳喳的。
“小林老师来了!”
栓子第一个发现她,蹦跶着跑过来。
“小林老师,你快来看!”
“春花剪的窗花可好看了!”
林曼殊笑着走过去。
炕桌上摊着一堆红纸。
几个孩子正拿着剪刀,笨手笨脚地剪着。
春花坐在炕头上,手里的剪刀上下翻飞,灵巧得很。
她面前,已经摆了好几张剪好的窗花。
林曼殊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
是个“喜鹊登梅”的图案。
两只喜鹊站在梅花枝头,栩栩如生。
那线条,细的地方跟头发丝似的,粗的地方又稳当得很。
“春花,你这手真巧。”
林曼殊由衷地夸了一句:
“比我剪得好多了。”
春花的脸红了红,低下头,不吭声。
她平时在学堂里叽叽喳喳,在家更是泼辣的很,可是在小林老师面前,愣是变成一个羞答答的女娃娃。
冻的红扑扑的脸颊上,眼睛却亮得很。
“小林老师,你看这个。”
黑猴把另一张窗花举起来:
“这是‘年年有余’,也是姐剪的。”
“还有这个!”
旁边的三驴子也凑过来:
“这是拖拉机!”
“春花说,这是咱们屯子的拖拉机,虎子叔开的那个!”
林曼殊看了看那张窗花。
果然是个拖拉机的图案,虽然简单,但轮廓清晰,一眼就能认出来。
“真好。”
她笑着摸了摸春花的头:
“春花,这些窗花,能送几张给老师吗?”
“老师家里糊了新窗户,正缺窗花呢。”
春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都给老师!”
“我再剪!”
“不用不用。”
林曼殊连忙摆手:
“老师拿几张就够了。”
“剩下的,你们自个儿留着,回家贴。”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
里头躺着几颗大白兔奶糖。
白色的糯米纸包着,上面印着个蓝色的兔子。
“来,一人一颗。”
林曼殊把糖分给孩子们:
“甜甜嘴儿。”
孩子们眼睛都直了。
大白兔奶糖!
这玩意儿,他们可是只听过,没吃过。
“谢谢小林老师!”
栓子第一个接过糖,捧在手心里,跟捧着宝贝似的。
黑猴也接了一颗,却没急着往嘴里塞。
他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春花,凑到她耳边:
“姐,你先吃。”
“不然回家以后,奶肯定不让你吃大白兔了。”
春花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给奶奶吃好了。”
她的声音响亮,带着爽脆劲儿:
“虽然奶奶不喜欢我,但还是给我读书了。”
“我愿意给奶奶吃糖。”
黑猴听了这话,眨巴眨巴眼睛,也把糖攥紧了:
“那我也不吃了。”
“我也把糖留给爷爷奶奶。”
旁边的王晴晴一直没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颗糖,指节都捏白了。
林曼殊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的眼神,有些躲闪。
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林曼殊心里头叹了口气。
王晴晴的情况,她是知道的。
娘是白寡妇,名声不好。
这孩子从小就被人指指点点的,虽然现在好了不少,但是性子还是有些敏感。
“晴晴。”
林曼殊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糖留给谁都成。”
“想给谁吃,就给谁。”
王晴晴抬起头,看着林曼殊。
“老师……”
她张了张嘴,声音闷闷的:
“我想留给我娘。”
“成。”
林曼殊笑了笑:
“那就留着。”
正说着话。
栓子突然跳起来,扯着嗓子喊:
“小林老师!小林老师!”
“我能借你家菜刀使使不?”
林曼殊愣了一下:
“借菜刀?干啥?”
“切糖!”
栓子把手里的糖举起来,一脸认真:
“我要把糖切成两半。”
“一半给奶奶,一半给爷爷老金。”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补了一句:
“老金爷爷可好了。”
“他给我做了个陀螺,转得可快了。”
“比二道沟子那帮小子的都快!”
林曼殊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孩子,心思倒是挺细。
“成,回头我让你虎子叔帮你切。”
“菜刀太大了,你别自个儿动手,小心切着。”
“好嘞!”
栓子乐颠颠地点头。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天刚擦黑,陈拙从外头回来。
他今儿个去了趟后山,查看了一下那几个套子。
这年头野物多,临近过年,说不定能套着个兔子、野鸡啥的,添个菜。
进了院子,他发现堂屋里亮着灯。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户纸后头透出来,暖融融的。
“回来了?”
徐淑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陈拙愣了一下。
他推开门,掀开门帘子。
屋里的场景,让他有些意外。
炕头上,何翠凤老太太和徐淑芬正围着灶台。
那灶台边上,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画。
是灶王爷。
老太太手里拿着块关东糖,正往灶王爷的嘴上抹。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极低,跟蚊子哼哼似的。
徐淑芬在旁边帮着递东西,脸上的表情虔诚得很。
林曼殊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这种事儿,头回见。
“虎子。”
何翠凤老太太头也不回:
“把门关上。”
“别让外人瞅见。”
陈拙赶紧把门带上,又把门帘子放下来。
“奶,您这是……”
“嘘——”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小点声儿。”
“今儿个小年,送灶王爷上天。”
“这糖,是给灶王爷甜甜嘴儿的。”
“让他老人家上天以后,多说好话,少说坏话。”
她把关东糖在灶王爷嘴上又抹了两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成了。”
老太太把剩下的关东糖掰成几块,递给徐淑芬:
“分了吧。”
徐淑芬接过糖,先给林曼殊递了一块:
“曼殊,甜甜嘴儿。”
林曼殊接过糖,有些不好意思:
“娘,这……”
“拿着。”
徐淑芬塞进她手里:
“小年吃糖,一年都甜。”
“别跟外人说就行了。”
她压低声音,眼神往外头瞟了一眼:
“这年头,提倡破除迷信。”
“但咱农村人,老礼儿还是得讲。”
“自家炕头上,悄悄弄弄,没人管。”
陈拙笑了笑,也接过一块糖。
关东糖是麦芽糖做的,金黄色,硬邦邦的。
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满嘴的甜。
“好吃。”
林曼殊眯起眼睛,嚼着糖,脸上露出笑意。
“那是。”
何翠凤老太太坐回炕头上,乐呵呵地说:
“这糖,是我托人从白河镇买的。”
“正经的关东糖,不掺假。”
“一斤好几毛钱呢。”
她看着林曼殊,眼里满是乐呵呵的笑意:
“曼殊啊,你嫁进咱老陈家,就是咱家的人了。”
“往后啊,灶王爷也保佑你。”
林曼殊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
“谢谢奶奶。”
……
日子一天天过。
转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
除夕。
一大早,陈拙就起了。
今儿个的活儿多着呢。
贴对联、挂灯笼、准备年夜饭……
样样都得张罗。
“虎子,对联写好了没?”
徐淑芬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还没呢。”
陈拙一边系扣子,一边回答:
“我这就去林老爷子那儿取。”
对联是早就说好的,请村里的林松鹤老爷子写。
林老爷子虽然是“坏分子”,但那一手毛笔字,是真的好。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村里但凡有点讲究的人家,都愿意请他写对联。
“今儿个顺便把老爷子接过来,一块儿过年。”
“应该的应该的。”
徐淑芬连连点头:
“老爷子一个人在赵福禄家,怪冷清的。”
“搬咱家来,热闹。”
陈拙套上棉袄,推门出去。
外头,天冷得邪乎。
呵出的气刚一出嘴,就凝成了一团白雾。
地上的雪被踩得硬邦邦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快步往村东头走去。
林松鹤住在赵福禄家的偏房里。
那是一间小土坯房,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的,门口挂着个破棉门帘子。
陈拙走到门口,正要敲门。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是自行车的铃声。
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陈拙回头一看。
只见村口的大道上,两辆自行车正往这边骑来。
前头那辆,骑车的是个年轻男人,后座上坐着个女人。
男人穿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顶棉帽子,脸冻得通红。
女人裹着件红色的围巾,双手搂着男人的腰,缩在后头。
是顾学军和赵丽红。
后头那辆车上,只有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灰色的棉袄,车把上挂着好几个大包小包。
陈拙眯起眼,仔细一瞅。
是郑秀秀。
“虎子!”
顾学军老远就看见陈拙了,一边骑一边喊:
“过年好啊!”
“学军?”
陈拙迎上去:
“咋这会儿回来了?”
“赶早班车呗。”
顾学军把自行车停下,从车座上跳下来:
“厂里放假了,回家过年。”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这一路可把我冻坏了。”
“从镇上骑回来,腿都蹬麻了。”
赵丽红也从后座上下来,拢了拢围巾:
“虎子,嫂子呢?”
“在家呢。”
陈拙点点头:
“一会儿过来坐。”
说话间,郑秀秀也骑到了跟前。
她把自行车停稳,从车把上取下那些大包小包,堆在地上。
“虎子。”
她喊了一声,脸上带着笑:
“过年好。”
陈拙看了看她。
郑秀秀比前阵子白净了些,脸上也有肉了。
“你咋自个儿回来了?”
陈拙问了一句:
“你爹没跟你一块儿?”
郑秀秀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爹……”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他在山上呢。”
“说是有事儿,走不开。”
陈拙没再问。
郑大炮的事儿,他清楚。
这爷俩儿的心结,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不过郑秀秀这姑娘……
陈拙也不愿意多做评价。
“行了,先回家吧。”
“大冷天的,别在外头站着。”
“你娘在家,肯定等着呢。”
郑秀秀点了点头。
她弯腰把地上的包裹拎起来,冲陈拙笑了笑:
“虎子哥,这些是我从城里带回来的。”
“有糖果、糕点,还有几尺布。”
“回头我给嫂子送点过去。”
“成。”
陈拙点了点头:
“那你先回去吧。”
郑秀秀拎着包,往村西头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
“虎子哥,跟嫂子说一声。”
“大年初一,我去给她拜年。”
说完,她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落寞。
“虎子。”
顾学军凑过来,压低声音:
“秀秀这是咋了?”
“看着蔫了吧唧的。”
陈拙看着这发小八卦的样子,笑骂了一声:
“人家里事儿,要你那么起劲干啥?”
他转身往林松鹤住的屋子走去:
“你俩先回家吧。”
“我去取个对联。”
“成。”
顾学军也没多问,推着自行车,跟赵丽红往家里走。
……
林松鹤的屋子里,炉火烧得正旺。
老爷子坐在炕桌边上,手里拿着支毛笔,正在写字。
桌上摊着几张红纸,墨迹未干。
“陈小子,来了?”
他头也不抬,继续写着:
“坐吧,就快好了。”
陈拙在炕沿上坐下,看着老爷子写字。
那毛笔在红纸上游走,一笔一划,行云流水。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老爷子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吹了吹墨迹:
“成了。”
他把对联拿起来,递给陈拙:
“拿去吧。”
陈拙接过来,看了看。
那字写得漂亮,笔锋遒劲,气韵生动。
“谢谢林爷爷。”
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放在炕桌上:
“这是我娘让我带来的,一点心意。”
那纸包里,是几块酱焖的明太鱼干。
林松鹤看了一眼,没推辞:
“替我谢谢你娘。”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你媳妇儿那边,我也写了一副。”
“是给学堂的。”
他从炕桌底下翻出另一副对联:
“‘桃李满园春色好,栋梁辈出国运昌。’”
“你捎给她。”
陈拙点了点头,把两副对联都接过来。
“林爷爷,我来接您。”
陈拙顺势就开口:
“您搬到我家去住吧。”
林松鹤愣了一下。
“搬……搬你家?”
“对。”
陈拙点头:
“您一个人住在赵大爷家,冷清。”
“搬我家去,跟曼殊她们作伴,也热闹。”
“再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您是曼殊的亲爷爷,住在外头算啥?”
“搬回来,才是正理儿。”
林松鹤听了这话,眼眶有些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虎子,这……这给你们添麻烦了。”
“啥麻烦不麻烦的。”
陈拙摆了摆手:
“您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添麻烦的说法?”
“再说了,我娘和我奶早就念叨这事儿了。”
“您要是不搬,她们还不乐意呢。”
林老爷子看着陈拙那样子,笑着笑着,突然鼻子有些酸涩。
但想着过年喜庆的日子,他本就是个晦气人,更不好掉猫尿,惹人嫌弃了。
另一头,两人闲聊了几句,约定晚上来接林老爷子后。
陈拙掀开门帘子,走了出去。
外头的阳光,已经亮堂起来了。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忙活。
有的在贴对联,有的在挂灯笼,有的在劈柴生火。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袅袅地升上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年味儿。
陈拙拿着对联,往家里走。
走到半道上,迎面碰见了栓子。
这小子穿着件新棉袄,虎头虎脑的,正满村子跑。
“虎子叔!”
栓子一看见他,立马蹦跶过来:
“你家贴对联了没?”
“还没呢。”
陈拙扬了扬手里的红纸:
“这就回去贴。”
“我帮你贴!”
栓子拍着胸脯:
“我个儿高,够得着!”
陈拙笑了笑:
“成,那你跟我回去。”
“帮忙扶着点梯子。”
“好嘞!”
栓子乐颠颠地跟在陈拙后头,一路小跑。
“虎子叔,今儿晚上吃啥?”
“杀猪菜,还有鱼。”
“真的?”
栓子的眼睛亮了:
“那我能去你家吃不?”
陈拙揉了揉他的脑袋:
“问你奶去。”
“她要是让你来,你就来。”
“好嘞!”
栓子撒腿就跑:
“我这就回去问奶!”
“晚上见!”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村子的拐角处。
陈拙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这小子,跟他前世小时候一个德行。
就知道吃。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家里走。
院门口,徐淑芬正站在那儿等着。
“对联拿回来了?”
“嗯。”
陈拙把对联递过去:
“林爷爷还写了一副,给学堂的。”
“成,先贴咱家的。”
徐淑芬接过对联,招呼着:
“曼殊,把浆糊端出来!”
“来了!”
林曼殊端着碗浆糊,从屋里走出来。
一家人忙活起来。
陈拙踩着梯子,往门框上刷浆糊。
徐淑芬在底下扶着梯子,递对联。
林曼殊站在旁边,帮着抻纸、按压。
“往左边一点。”
“再往上一点。”
“成了成了,正好。”
大红的对联,贴在黑漆漆的门框上。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喜庆,敞亮。
“再贴个福字。”
徐淑芬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剪的“福”字:
“贴门板上。”
“倒着贴,福到了。”
陈拙接过福字,倒着往门板上一拍。
“好!”
何翠凤老太太站在院子里,拍着手:
“这下子,年味儿就出来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
红色的对联、红色的福字、红色的窗花。
映着这白茫茫的雪地,格外好看。
林曼殊站在陈拙身边,看着这一切,眼里满是温柔。
这是她嫁进陈家后的第一个年。
“曼殊。”
陈拙偏过头,看着她:
“冷不冷?”
“不冷。”
林曼殊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
“我身上是娘新做的棉袄,暖和着呢。”
陈拙也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大红的对联。
身后,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在张罗着别的事儿。
身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