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宿舍里头,徐淑慧和徐淑芬正帮秦雪梅收拾屋子。
这间宿舍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
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垫子,上头是一床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
墙角有个小柜子,上头摆着一盏煤油灯。
窗户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线还算亮堂。
“这屋子还行。”
徐淑慧把被子抖了抖,重新铺好:
“比我想的强。”
“就是冷了点。”
徐淑芬摸了摸炕沿:
“这炕得好好烧烧,不然晚上睡不暖和。”
秦雪梅把脸盆和茶缸放在柜子上,转头看向两位长辈:
“小姨,二姨,谢谢你们。”
“谢啥?”
徐淑慧摆摆手:
“一家人,说这些见外。”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
“雪梅,你头一回离家这么远,凡事多留个心眼儿。”
“有啥事儿,就找你表弟。”
“虎子这小子,别看年纪不大,办事靠谱。”
秦雪梅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现在是彻底信了。
……
收拾完宿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陈拙安排徐淑慧和徐淑芬在林场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招待所就在场部旁边,是一间简陋的平房,里头摆着两张木板床。
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暖和,炕烧得热乎乎的。
陈拙自个儿则去了赵梁那儿。
两人又商量了一番打围的细节,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
月亮升得老高了。
林场的宿舍区一片寂静,只有几声狗吠,断断续续地传来。
陈拙躺在赵梁家的炕头上,正要睡着。
突然。
窗户纸上映出一个黑影。
“嘘——”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
“虎子,出来。”
陈拙猛地睁开眼。
这声音,他熟。
老歪。
这老小子,咋又神出鬼没地摸过来了?
他究竟是什么路数,林场居然也能摸进来?
陈拙没惊动赵梁,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披上棉袄,推门出去。
外头冷得刺骨。
哈出的气,瞬间就凝成一团白雾。
老歪蹲在墙根儿底下,嘴里叼着个旱烟袋锅子,没点火。
见陈拙出来,他站起身,搓了搓手:
“虎子,你可真沉得住气。”
“我在这儿蹲了小半个钟头了。”
“老哥有事儿?”
陈拙压低声音。
“有事儿。”
老歪凑过来,眼睛里闪着精光:
“你手里那批海货,啥时候能出?”
陈拙一愣。
这老歪,鼻子比狗还灵。
“过了年吧。”
陈拙说道:
“眼下还不是时候。”
“过了年?”
老歪皱了皱眉:
“太久了吧?”
“那边有人等着呢。”
“急不得。”
陈拙摆摆手:
“我这两天要进山打围。”
“等打完了,我带着猎物去沙丘鬼市,海货也一并带上,跟你交易。”
“打围?”
老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打啥?”
“狍子,熊瞎子。”
陈拙说道:
“趁着年前,弄点东西。”
老歪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虎子,你小子胃口不小。”
“狍子还好说,这熊瞎子可不好弄。”
“冬眠的熊,性子暴,掏起来麻烦得很。”
陈拙看着他:
“老哥有啥好去处?”
老歪沉吟了一下:
“倒是有个地方。”
“啥地方?”
“鬼楼子。”
老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在老林子深处,离这儿得有四五十里地。”
“那地方,邪乎。”
“咋邪乎?”
“那是一棵老榆树。”
老歪吐出一口气,声音也不由得有些低沉起来:
“怕是有上百年了。”
“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中间烂空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树洞。”
“那树洞大得很,能钻进去两三个人。”
“当地人管它叫‘天仓’。”
“天仓?”
“就是老天爷留的粮仓。”
老歪说道:
“那树洞里头,冬暖夏凉,是熊瞎子最爱猫冬的地方。”
“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里头趴着一头大黑瞎子,足有五六百斤。”
“差点没把我吓死。”
陈拙听得入神。
这种天然树洞,确实是熊的好窝点。
“那地方还有个好处。”
老歪继续说道:
“树洞旁边,有一面阳坡。”
“那阳坡朝南,雪化得早,草长得好。”
“一到冬天,马鹿、狍子、野猪,都爱往那儿跑。”
“是个打围的好地界儿。”
“你要是去那儿,准能有收获。”
陈拙点了点头。
“老哥,这情报,我记下了。”
“谢了。”
“谢啥?”
老歪嘿嘿一笑:
“你打到东西,可别忘了我。”
“那批海货,我可还等着呢。”
“忘不了。”
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从林子里出来,第一时间找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
老歪磕了磕烟锅,把火星子踩灭:
“我走了。”
“你小子进山的时候,小心点。”
“那鬼楼子虽然是个好地方,但也邪门儿。”
“听说以前有人在那儿失踪过。”
“知道了。”
陈拙应了一声。
老歪的身影一晃,转眼就钻进了黑暗里,跟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陈拙站在原地,又抽了根烟。
鬼楼子……
这名字,听着就透着股子邪气。
不过,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有好东西。
……
第二天一早。
陈拙送别了秦雪梅,带着徐淑慧和徐淑芬,坐上了回马坡屯的马爬犁。
路上,他把打围的事儿跟两位长辈说了。
徐淑慧没多问,只是叮嘱他小心。
徐淑芬则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大堆:
“进山别逞能,遇上大家伙跑不了就躲着。”
“枪药带够了没?干粮带够了没?”
“晚上睡觉别睡死了,小心野物摸进来。”
陈拙一一应着,嘴角带着笑。
这是当娘的心。
回到马坡屯,已经是晌午了。
陈拙先回了家,把事情跟林曼殊说了一声。
林曼殊听说他要进山打围,眉头微微皱了皱,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就帮陈拙折腾起进山的东西,并叮嘱他早去早回。
她也知道,自己进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后勤工作上,帮陈拙安排好。
另一头。
陈拙先去了后院。
那儿有个狗窝,里头趴着两条大物。
一黑一灰。
黑的那条,浑身漆黑,只有胸口有一撮白毛,像是乌云里透出的一道闪电。
这是乌云。
灰的那条,毛色灰白相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这是赤霞。
一狼一狗,身形修长,肌肉结实,眼神锐利。
见着陈拙过来,这两立马站起身,尾巴摇得欢实。
“来,吃饭。”
陈拙从厨房端出两盆狗饭。
是用苞米面掺着剁碎的猪下水熬成的糊糊,里头还加了点骨头渣子和鱼干。
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这两埋头就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陈拙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吃。
如今这一狼一狗,如今可是宝贝疙瘩。
进山打围,全指着它们呢。
喂完了狗,陈拙又去了仓房。
从墙上取下那杆水连珠步枪。
陈拙拿出油壶,仔仔细细地把枪擦了一遍。
枪管、枪机、击发装置,一个地方都不落。
擦完枪,又检查了一遍子弹。
三十发。
应该够用了。
“走。”
他把枪往肩上一背,带着两条狗,出了门。
先去了一趟天坑。
在坑底的那片温泉地边上,有个简易的棚子。
棚子里头,趴着两只金雕。
流金和飞雪。
平时它俩自个儿出去觅食,晚上回来歇着。
见着陈拙过来,流金“咕”了一声,展开翅膀,轻盈地落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
飞雪倒是还没养熟,远远地看着,警惕中似乎又带着几分好奇。
“大家伙,跟我走一趟。”
陈拙喂了它一块肉:
“去老林子里溜达溜达。”
金雕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似乎听懂了,振翅飞上了天空。
在头顶盘旋了两圈,等着他。
就这么的,陈拙带着一雕两狗,往林场的方向走去。
那里,赵梁已经带着人在等着了。
林场的伐木点在山里面,离屯子约莫七八里地。
陈拙一路走得不慢,乌云和赤霞一左一右跟着,偶尔撒欢儿蹿进路边的雪窝子里打个滚,又颠颠儿跑回来。
头顶上,流金的翅膀划过灰蒙蒙的天际,金色的羽毛在晨光里闪着光。
等陈拙到了伐木点,赵梁已经带着十来号人候着了。
这帮人都是林场的老把式,一个个穿着厚实的羊皮袄子,腰里别着斧头或是柴刀,脚上蹬着翻毛的大头鞋。
“虎子来了!”
赵梁第一个迎上来,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
“我还寻思你得再晚一会儿呢。”
“赵哥,让你们久等了。”
陈拙把背囊往地上一放,扫了一眼这帮人。
有几个面熟的,是上回一块儿抓过鱼的。剩下的,大多是林场的伐木工,一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有把子力气。
“都来了?”
“来了来了。”
赵梁一挥手:
“听说要跟着你打围,这帮小子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天不亮就在这儿候着了。”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嘿嘿笑道:
“虎子,你那一狼一狗,可是咱这片山沟沟里的名角儿。”
“今儿个能跟着见识见识,那是咱们的福气。”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了看众人,开口问道:
“赵哥,有个朋友跟我提过一个地方。”
“叫鬼楼子。”
“你们有人知道不?”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阵骚动。
“鬼楼子?”
赵梁眉头一皱:
“那地方……你咋知道的?”
“朋友说的。”
陈拙对老歪一带而过,转而说起了鬼楼子:
“他说那儿有棵老榆树,树心烂空了,是熊瞎子猫冬的好地儿。”
“旁边还有道阳坡,冬天里野物多。”
赵梁沉吟了一下,扭头看向人群:
“老周,你不是去过那地儿吗?”
人群里挤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这老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但一双眼睛贼亮。
“去过。”
老周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那还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那会儿我还年轻,跟着屯子里的老猎人进山放山。”
“误打误撞,就到了那地界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那地方确实邪乎。”
“咋邪乎?”
陈拙问。
“那棵老榆树,我见过。”
老周比划了一下:
“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心烂空了,里头黑咕隆咚的。”
“当时我们没敢往里头凑,就在外头远远瞅了一眼。”
“后来听说,有人在那儿失踪过。”
“进去了,就再没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不吱声了。
深山老林里的忌讳,谁心里都有数。
“那阳坡呢?”
陈拙又问:
“老歪说阳坡那边野物多。”
“阳坡倒是个好地儿。”
老周点了点头:
“离鬼楼子不远,朝南的坡面,雪化得早,草长得好。”
“一到冬天,野猪、狍子、马鹿,都爱往那儿跑。”
“要去鬼楼子,得先过阳坡。”
他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从这儿往那边走,翻过两道梁子,再顺着一条干河沟往里头钻。”
“走个三四十里地,就到了。”
赵梁听完,看向陈拙:
“虎子,你咋寻思的?”
陈拙想了想,开口说道:
“我是这么琢磨的。”
“鬼楼子那边情况不明,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贸然过去,万一出了岔子不好办。”
“不如先去阳坡那边试试水。”
“用狗打围的法子,先练练手,把配合磨合磨合。”
“等熟络了,再看要不要往鬼楼子那边去。”
赵梁一听,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
“先在阳坡练兵,打着野物,又能练手艺。”
“一举两得。”
他转头看向众人:
“大伙儿觉得咋样?”
“听虎子的!”
“没问题!”
“走着呗!”
一帮人七嘴八舌地应和着。
老周走上前,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小伙子,脑瓜子活泛。”
“这阳坡的路,我熟。”
“我给你们带路。”
“那就麻烦周叔了。”
陈拙客气了一句。
“客气啥?”
老周嘿嘿一笑:
“能跟着你们见识见识用狗打围,我这老家伙也长长见识。”
……
一行人整顿好装备,浩浩荡荡地往山里头进发。
老周走在最前头,手里拄着根齐眉高的榆木棍子,脚步稳当。
虽说年纪大了,但这山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陈拙跟在他后头,乌云和赤霞一左一右护着。
流金在头顶盘旋,时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像是在给地上的人指引方向。
林场的那帮汉子排成一条长龙,跟在后头。
一个个背着枪、扛着叉子,腰里还别着绳索和刀。
这深山老林里的雪,积得老厚了。
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
走不了几步,裤腿子就湿透了。
好在这帮人都是干惯了重活的,硬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蹚。
走了约莫一个来钟头,翻过了第一道梁子。
眼前的景色变了。
红松林。
一棵棵红松笔直地插向天空,树干粗得两人都合抱不过来。
树皮呈红褐色,在雪地的映衬下,透着股子苍劲。
“好家伙……”
赵梁仰头看着这片林子,忍不住感叹:
“这红松,少说也得上百年了吧?”
“何止上百年。”
老周指了指前头一棵特别粗的:
“那棵,我爷爷那辈儿就在,起码三百年往上。”
“这片林子,是咱长白山的宝贝。”
“以前小鬼子在的时候,想砍这片林子,被咱们抗联的队伍给打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这林子,可是用命保下来的。”
陈拙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话的分量。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又翻过一道梁子,顺着一条干河沟往里头钻。
这河沟两边都是陡坡,上头长满了榛子棵和灌木丛。
河床里的石头被雪埋着,走起来得格外小心。
“快到了。”
老周停下脚步,指了指前头:
“过了这片河沟,就是阳坡。”
陈拙抬眼望去。
果然,前头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
一道朝南的山坡,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停。”
陈拙突然压低声音,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众人立马顿住脚步,大气都不敢出。
乌云的耳朵竖了起来,鼻子抽动着,朝着前头的方向嗅。
赤霞也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陈拙蹲下身,把手探进雪里,扒拉了几下。
雪底下,露出一串清晰的蹄印。
蹄印不大,但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牲口走过。
“野猪。”
陈拙沉声说道:
“一群,少说七八头。”
“应该就在前头不远。”
赵梁凑过来看了看那蹄印,咽了口唾沫:
“虎子,你咋看出来的?”
“瞅这蹄印的深浅和间距。”
陈拙指了指雪地:
“野猪的蹄子是分瓣的,走起来八字外撇。”
“这印子还新鲜,边儿没化,说明刚过去没多久。”
他站起身,朝着阳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它们应该是去拱松塔和橡子了。”
“这时候正是饿得慌的时候,野猪都在找吃食。”
老周在旁边点了点头:
“对,这阳坡底下,秋天落了不少松塔。”
“野猪就爱拱这个。”
陈拙转过身,看着这帮人,沉声说道:
“都听好了。”
“待会儿打围,我说咋干就咋干。”
“别乱动,别瞎喊。”
“野猪这玩意儿,惹急了要命。”
“尤其是那老母猪,护崽子的时候,能跟人拼命。”
众人都点头应着,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赵哥。”
陈拙看向赵梁:
“你带几个人,绕到阳坡的西边。”
“堵住那边的退路。”
“老周叔。”
他又看向老周:
“您腿脚利索,带几个人守住东边的河沟口。”
“剩下的人,跟着我。”
“咱们从南边往北边赶。”
“把野猪往你们那边撵。”
赵梁一听,眼睛亮了:
“这是……三面合围?”
“差不多。”
陈拙点了点头:
“野猪被惊了,肯定要往熟悉的路跑。”
“咱们堵住三面,留一面给它们。”
“那一面,有乌云和赤霞等着。”
他拍了拍乌云的脑袋:
“到时候,你们就是收网的。”
乌云“汪”了一声,尾巴甩得欢实。
赤霞则是沉默地蹲在一旁,金绿色的竖瞳里透着股子冷冽。
分配完毕,众人各自散开。
赵梁带着五个人,猫着腰往西边摸去。
老周也领着四个人,顺着河沟往东边走。
陈拙带着剩下的人,还有乌云、赤霞,朝着阳坡的南坡缓缓逼近。